大理寺密室里,烛火烧了一夜。
沈镜坐在长桌前,面前摊着那块从苏陌手里得来的地图碎片。血迹已经干了,发黑发硬,把碎片的边缘粘在一起。
她拿着放大镜,一寸一寸地看。
真实之眼开启到最强状态——那些干涸的血迹在她视野里放大,变成一层层叠加的暗红色薄膜。她用手术刀轻轻挑起血迹的边缘,把粘在一起的纸张一层层剥离。
第一层,是普通的血迹。
第二层,还是血迹。
第三层,血迹底下,露出几个细小的孔洞。
针孔。
排列得很规律,间距相等,大小一致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种装订方式,她见过。
在皇城内库的档案里。那些绝密卷宗,就是用这种特制的针线装订的,针孔的间距有严格的规定,外头的人根本不知道。
这张地图,来自皇宫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坐在对面的萧决。
萧决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。他盯着那块碎片,眉头紧皱。
“内库的东西?”
沈镜点点头。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能看出是哪一年的吗?”
沈镜摇摇头:“年份看不出来。但这张图的纸质,是二十年前内库特供的‘澄心纸’。现在市面上早就绝迹了。”
萧决的手攥紧了。
二十年前。
萧家灭门那一年。
沈镜刚要说话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寒山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。陛下急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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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里,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。
皇帝萧恒坐在龙案后头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份奏折,指节都发白了。
沈镜和萧决跪在下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三百万两。”萧恒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闷雷,“大胤三年的军饷,就这么没了。你们告诉朕,银子在哪儿?”
萧决低着头:“臣正在查——”
“正在查?”萧恒把奏折摔在桌上,“朕给了你多少人?给了你多少时间?你查出来的就是这个?”
他站起来,走到萧决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三天。朕只给你三天。找不回银子,你这个大理寺卿就别当了。”
萧决的额头触地:“臣遵旨。”
萧恒转向沈镜,目光复杂。
“你也一样。三天后,银子找不回来,你这个少卿,也就到头了。”
沈镜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两人退出御书房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沈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萧决站在她身边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“你撑得住吗?”
萧决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。
“出事了!出事了!”
“死人了!挂在旗杆上!”
沈镜心里一紧,拔腿就往城门跑。
城门口已经围满了人。
官兵、百姓、小贩、乞丐,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沈镜拨开人群挤进去,看见城门正中央的旗杆上,挂着一个人。
红色的官服。
被剥了皮的。
那张脸还能认出来—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五官扭曲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张着,像是在临死前发出了最后的惨叫。
他的背部,一整张皮被完整剥去,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。肌肉上刻着两个字:
“还债”。
血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,落在旗杆底座上,汇成一小摊。
沈镜站在旗杆下,抬头看着那具尸体,瞳孔慢慢收缩。
这人她认识。
五品文官,姓周,当年负责萧家灭门案卷宗的整理。
十年前,就是他经手归档的。
沈镜开启真实之眼。
尸体的轮廓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——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一层层剥开。
凶手的手法很专业。
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大动脉,让受害者保持清醒,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剥皮。刀法精细,切口整齐,不是普通的杀人,是刑讯。
死者在死前,经受了长时间的折磨。
沈镜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喉咙上。
喉咙里,有东西。
她用镊子伸进去,夹出来。
一枚银锭。
真银的,还没氧化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沈镜翻过来看底部。
刻着字——“大胤三年军饷,第六十七号”。
失踪的那批银子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四周。
人群里,顾怀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。他站在最前面,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情,正在给那具尸体披上白布。
“可怜,可怜。”他叹了口气,声音很大,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“朝廷命官,就这么惨死街头。大理寺查案无能,引得凶徒如此猖狂,这可如何是好啊……”
周围的百姓开始议论。
“是啊,查了这么久,什么都没查出来……”
“听说那女仵作就会装神弄鬼……”
“靖王也靠不住,身上带着邪气……”
沈镜没理那些议论,只是蹲下来,继续检查那具尸体。
剥下的皮,被扔在旗杆底下,皱成一团。
她捡起来,展开。
皮的背面,沾着一点银色的东西。
粉末。
银粉。
沈镜凑近了看,那些银粉在真皮内侧形成了一行字。
很淡,但能看清。
“左相府后街,第三棵槐树下。”
沈镜的手顿住了。
她把那张皮叠好,收进医药箱里。
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萧决跟上来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沈镜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左相府。”
萧决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镜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顾怀安还在那儿叹气,还在那儿摇头,还在那儿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感叹大理寺无能。
沈镜的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笑得很冷。
(第六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