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。
沈镜蹲在左相府后街的阴影里,盯着三十步外那间不起眼的土坯房。房子外墙爬满了枯藤,窗户用木板封死,门上的铁锁锈得发黑。
但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。
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确认四周没有暗哨,才猫着腰摸过去。
锁是普通的铁锁,她用簪子捅了两下就开了。
推门闪身进去。
屋里很暗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,火苗跳得厉害。一股刺鼻的墨臭味扑面而来,熏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眯起眼,扫视四周。
这地方是个秘密工坊。
地上堆满了制墨的工具——石臼、铜锅、筛子、木模。墙上挂着一排排晾干的墨锭,有的已经包装好,上头印着“贡院特供”四个字。
沈镜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。
那里有个废料坑,用破木板盖着。
她走过去,掀开木板。
坑里堆满了废渣——烧过的炭灰,凝固的墨块,还有一些没处理完的原料。最底下,有一桶还没完全凝固的墨汁。
幽蓝色的。
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沈镜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,蹲下来,用竹片挑了一点那墨汁,装进瓶里。
然后她把那墨汁凑到眼前,真实之眼开启。
微观视角。
墨汁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那些黑色的液体里,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。
有植物的。
有矿物的。
还有——
细长的,像针尖一样的结晶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夹竹桃提取物。
曼陀罗粉末。
还有强效的油脂,能加速皮肤渗透。
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这东西沾在手上,写字的时候,毒素就会从皮肤渗进去。
写的时间越长,中毒越深。
最后——
自焚般惨死。
她刚要把瓷瓶收好,窗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“快!围起来!别让人跑了!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她冲到窗边,从木板缝隙往外看。
几十个黑衣人举着火把,已经把这座工坊团团围住。
最前面那个,正在往火把上浇火油。
他们要放火。
沈镜来不及多想。
她一把扯下窗框上的破布,蘸了那桶幽蓝墨汁,塞进怀里。
然后她冲向房梁。
房梁上有个气窗,半开着。
她攀上去,一脚踹开窗框,翻身爬出去。
身后,火把已经扔进来了。
“轰——!”
火苗瞬间蹿起来,吞没了整间工坊。
沈镜趴在屋顶上,往下看。
那些黑衣人还在往里扔火把,没人注意到她。
她顺着屋檐滑下去,落进一条暗巷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---
天刚蒙蒙亮,大理寺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沈镜正在验尸房里研究那团蘸了墨汁的破布,听见外面乱成一团。
她推门出去,看见萧决站在院子里,脸色铁青。
“贡院出事了。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两人翻身上马,直奔贡院。
---
贡院门口挤满了人。
官员、学子、看热闹的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。沈镜跳下马,拨开人群往里走,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。
孔大儒带着十几个礼部官员,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他六十来岁,须发皆白,一张脸板得像棺材板。看见沈镜,他冷笑一声:
“沈少卿,此处是贡院,不是你大理寺的验尸房。女子入贡院,文曲星不灵,这个道理你不懂?”
沈镜盯着他。
“孔大人,里面死人了。”
孔大儒点点头。
“死了个寒门学子。已经让人从后门抬出去,寻块地埋了。有什么好看的?”
沈镜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埋了?死因查清了?”
孔大儒瞥了她一眼。
“考场猝死,有什么好查的?每年都有一两个,身子骨弱的,经不住考试煎熬。”
沈镜的鼻子动了动。
一股气味从贡院里飘出来。
很淡,但很特别。
腥甜的。
跟她在密坊里闻到的墨汁味,一模一样。
她盯着孔大儒。
“孔大人,这尸体不能埋。”
孔大儒的脸沉下来。
“你说不能就不能?”
他身后几个官员纷纷附和。
“对,贡院的事,轮不到大理寺插手!”
“女子验尸,有辱斯文!”
“孔大人说得对,不能让她进去!”
人群里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顾子衿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的儒袍,手里摇着折扇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。
“孔大人息怒。沈少卿也是职责所在,您何必动气?”
孔大儒看了他一眼。
“顾公子,你也要替她说话?”
顾子衿摇摇头,笑道:“学生不敢。只是学生刚才远远看了一眼那尸体,觉得有点蹊跷。若真是疫病,草草埋葬,万一传染开来,整个京城都得遭殃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镜。
“沈少卿既然想查,不如让她查清楚。查清楚了,大家也安心。”
孔大儒的脸色变了变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议论。
“对啊,要是疫病怎么办?”
“顾公子说得有道理……”
“让她查查吧……”
沈镜盯着顾子衿。
他那张笑脸底下,藏着什么,她看不透。
但她知道,他是在利用这个机会,给自己赚名声。
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马蹄声。
萧决率领黑甲卫骑兵冲过来,瞬间把贡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沈镜身边。
“让开。”
孔大儒被那目光一扫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萧决一挥手。
黑甲卫冲上去,把那些礼部官员推到两边,硬生生清出一条通道。
沈镜大步走进贡院。
身后传来孔大儒的咒骂声:
“妖女!你会遭报应的!”
沈镜没理他。
她穿过院子,走进考场。
考棚里,一具尸体躺在地上。
年轻的学子,十七八岁,脸白得像纸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老大,死前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他的手摊在地上。
右手五指,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。
像烧焦的炭。
沈镜蹲下来,盯着那五根手指。
脑子里闪过密坊里那桶幽蓝的墨汁。
闪过那些悬浮在墨汁里的夹竹桃粉末、曼陀罗结晶。
还有顾子衿那张虚伪的笑脸。
她抬起头,看向考场深处。
那里,还坐着几十个考生。
有人正握着笔,在那墨砚里蘸墨。
一笔一划,写着注定会要他们命的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