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了。
沈镜站在赵生的考棚里,盯着那张摊在桌上的试卷。试卷上的字迹工工整整,是标准的馆阁体,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。
但写字的人,已经死了。
赵生的尸体被抬走,考棚空荡荡的,只剩那张试卷,还有砚台里剩下的一点墨汁。
沈镜凑近了闻。
墨香。
很浓的墨香,混着一股极淡的别的味道。那味道她很熟悉——在义庄活尸身上闻过,在幽冥堂的密室里闻过,在那些被蛊虫控制的人身上闻过。
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颗清心丸,塞进嘴里咽下去。又撕下一块衣角,用随身带的水壶浸湿,捂住口鼻。
然后她开启真实之眼。
高度集中模式。
视野里的世界开始变化——那张试卷上的黑色字迹,在她眼中一层层剥离。
最外层,是普通的墨。
再往里,是一层若隐若现的紫色。
紫红色的,像血管里流着的血,在黑色的字迹底下缓缓波动。那些紫色不是静止的,是活的,在动,在流淌,在腐蚀纸张的纤维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墨里有毒。
不是普通的毒,是能通过皮肤吸收、攻击中枢神经的神经毒素。
她正要继续看,隔壁考棚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“啊——!”
紧接着是重物撞墙的声音,“砰砰砰”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拿头撞墙。
沈镜冲出去,一脚踹开隔壁考棚的门。
一个年轻考生正在疯狂地撞墙。他满脸是血,眼珠子瞪得老大,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。他手里还攥着一支毛笔,笔尖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沈镜冲过去,从背后把他扑倒,死死按住。
那考生拼命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,差点把沈镜甩开。沈镜用膝盖顶住他的腰,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,另一只手从医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,刺进他的风池穴。
考生身体一僵,软下来。
沈镜把他翻过来,掰开他的手看。
指甲缝里,全是墨汁。
幽蓝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他的嘴唇也是蓝的,嘴角流着涎水,眼珠子还在转,但已经失去了焦距。
沈镜翻开他的眼皮看——瞳孔散大,对光没反应。
她用指尖沾了一点他指甲缝里的墨汁,凑到鼻尖闻。
一样的味道。
但这人的症状比赵生更重——赵生是右手发黑,慢慢死去。这人已经疯了,产生了严重的幻觉。
沈镜的目光落在他嘴角的墨汁痕迹上。
他有舔笔的习惯。
毒素通过口腔黏膜吸收,直接进入血液,比皮肤接触快十倍。
沈镜站起来,转身看向考棚门口。
顾子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带着一队仆从,正站在门外。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。
“沈少卿,这是怎么了?又死了一个?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些寒门学子,身子骨就是弱,动不动就出事。本公子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,您别急。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顾子衿一挥手,仆从们涌进来,开始收拾那些考生的笔墨纸砚。
“都收走,都收走。换新的。这贡院的墨也不知道是哪个奸商供的,害人不浅。”
沈镜一步跨过去,挡在他面前。
“慢着。”
顾子衿的扇子停了停,脸上还挂着笑。
“沈少卿,您这是做什么?”
沈镜指着赵生那只发黑的右手。
“他的手,是被墨汁毒死的。”
顾子衿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墨汁?沈少卿真会开玩笑。墨汁是松烟做的,能毒死人?这要是传出去,天下读书人谁还敢写字?”
他身后的仆从们也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沈镜没理他们,只是走到顾子衿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顾公子,这批‘特制贡墨’,是你们顾家供的吧?”
顾子衿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沈少卿,东西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顾家世代书香,怎么会供毒墨害人?”
沈镜指了指赵生考棚里那半块没用完的墨锭。
“那墨锭的底部,刻着‘顾记’两个字。要看看吗?”
顾子衿的脸色变了。
但他很快恢复镇定,冷笑一声:“刻着‘顾记’就是顾家供的?这墨锭满大街都是,谁不能仿造?”
沈镜点点头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“那请顾公子借我一块您随身带的墨锭,对比一下。”
顾子衿往后退了一步,手按在腰间的荷包上。
沈镜看着他的手。
“顾公子,您不敢?”
周围的考生都围过来了,盯着顾子衿。
顾子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咬了咬牙,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墨锭,扔给沈镜。
“看!让你看!本公子行得正坐得直,怕你?”
沈镜接住那块墨锭。
墨锭很小,两寸长,一寸宽,通体乌黑,泛着油润的光泽。底部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顾记”。
跟赵生考棚里那块,一模一样。
沈镜把那块墨锭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然后她走到旁边的火盆边,把墨锭扔进热水里。
热水是现成的,用来给考生温茶的。
墨锭沉进水里,表面开始融化,墨汁散开,染黑了整盆水。
沈镜盯着那盆水,真实之眼开启。
水底,那些黑色的墨汁里,正在产生变化。
一缕一缕的紫色沉淀,从墨汁里分离出来,沉到盆底。那些紫色的东西在蠕动,在扩散,像活的一样。
沈镜用镊子夹出一点那紫色沉淀,放在白纸上。
紫色的,带着腥味,在阳光下微微发光。
她举着那张纸,转向顾子衿。
“顾公子,这是什么?”
顾子衿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周围的考生开始躁动。
“真是毒墨!”
“顾家要害死我们!”
“抓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
仆从们护着顾子衿往后退,但人太多,退不出去。
就在这时,考棚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。
沈镜抬头看去。
贡院的大门外,黑压压挤满了人。读书人,成百上千的读书人,举着牌子,喊着口号,脸上全是激愤。
“大理寺逼死读书人!”
“严惩凶手!”
“萧决滚出京城!”
沈镜的心往下沉。
萧决的亲信挤过人群,跑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
“沈大人,王爷让属下转告您——外面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学子。文官集团正在煽动他们,若三个时辰内查不出真相,他们就要以‘大理寺逼死读书人’为由,发动兵谏!”
沈镜攥紧了手里那张沾着紫色沉淀的纸。
三个时辰。
兵谏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林远志,看着赵生那只发黑的右手,看着顾子衿那张惨白的脸。
然后她抬起头,盯着贡院大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
不是意外。
不是简单的毒杀。
是局。
冲着她和萧决来的局。
(第六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