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里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。
沈镜站在赵生的考棚前,手里握着那把沾着黑液的手术刀。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考生,有的惊恐,有的愤怒,有的交头接耳。最前面站着孔大儒,六十来岁,须发皆白,一脸正气,身后跟着十几个助教和监考官。
“够了!”孔大儒一甩袖子,指着沈镜,“沈少卿,你闹够了没有?赵生已经死了,你还要当众毁他遗体?读书人的脸面还要不要?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孔大儒声音更高了:“老夫敬你是大理寺少卿,让你进来查案。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动刀,把贡院当成了什么?停尸房吗?”
身后的助教们纷纷附和。
“就是就是,哪有这么验尸的?”
“死者为大,让她住手!”
“大儒说得对,不能让她再胡来了!”
沈镜低头看着赵生那只焦黑的右手。
皮肉已经切开,但没有血流出来。只有浓稠的黑色液体,从切口里缓缓渗出,像墨汁,又像腐化的血。
那些黑液顺着掌心的纹路流淌,慢慢汇聚在一起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黑液的流动方向,不是随机的。它们在按照某种规律汇聚,沿着掌纹,一点一点,形成一个图案。
一个字的轮廓。
“顾”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孔大儒。
“孔大人,您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孔大儒皱着眉,不情不愿地走过来。
沈镜指着赵生掌心那个正在形成的字。
黑液已经凝固了,变成一个淡蓝色的“顾”字花纹。那花纹很深,像是刻在皮肉里的,又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
孔大儒盯着那个字,老脸煞白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沈镜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块残墨——是从城外那个秘密工坊搜出来的,跟赵生考棚里那块一模一样。
她把残墨放在赵生掌心旁边,对着那个“顾”字。
“这是墨锭压制时留下的防伪暗码。每一块顾家出品的墨锭,底部都有这个印记。死者长期握着这块墨写字,毒素渗进皮肉,死后凝结,把这个印记还原出来了。”
孔大儒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镜,又看看那个“顾”字,再看看远处被仆从护着的顾子衿。
“顾……顾家……”
沈镜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里头装着她之前从死者体液里提取的样本。她把那瓶液体倒进一个碗里,又刮了一点残墨的粉末进去。
液体和粉末混合,迅速变成紫红色。
紫红色的颜色,跟她之前在考卷上拆解出的毒性光谱,一模一样。
沈镜把那碗液体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就是证据。顾家供的墨,掺了毒。赵生是被毒死的,林远志也是。”
全场哗然。
考生们炸了锅。
“顾家?顾相爷家?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?”
“抓住顾子衿!别让他跑了!”
顾子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往袖子里摸。
沈镜盯着他的手。
袖子里,滑出一柄暗箭。
很小,三寸长,箭簇泛着蓝光——淬过毒的。
顾子衿抬手就要射。
目标不是沈镜,是站在她身后的孔大儒。
沈镜的手一扬。
手术刀脱手飞出,精准击中那柄暗箭。
“叮”的一声,暗箭被打偏,擦着孔大儒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。
孔大儒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沈镜已经冲到顾子衿面前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把他整个人按进旁边那盆实验用的毒水里。
那盆水里还泡着残墨,紫红色的毒液溅得到处都是。
顾子衿的手浸在水里,几息之间就开始发黑。
皮肤从指尖开始,迅速变红、肿胀、发紫、发黑。他惨叫起来,拼命挣扎,但沈镜按着他,动不了。
“我的手!我的手!”
沈镜把他从水里拽出来,举起那只发黑的手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诸位请看。他的手碰到毒墨,也会变成这样。这说明什么?”
她盯着顾子衿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墨有毒。他随身带的墨,跟他害死赵生的墨,是同一种。”
顾子衿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贡院的大门传来轰然巨响。
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,门板飞出去三丈远。
萧决站在门口,一身玄衣满是血迹,手里握着金错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
他身后,是黑压压的影卫。
门外的喊声震天响,但没人敢冲进来。
萧决迈步走进贡院,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考生,走到沈镜面前。
“证物呢?”
沈镜指了指考棚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销毁的墨锭,还有那盆紫红色的毒水。
萧决一挥手,寒山带人冲进去,把那些东西全收了。
顾子衿被人按在地上,挣扎着抬起头,盯着萧决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……”
萧决低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扯了扯。
“你爹?”
他蹲下来,拍了拍顾子衿的脸。
“你爹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顾子衿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贡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火光冲天。
不是大门方向,是贡院深处的库房。
浓烟滚滚,火苗蹿起三丈高。
沈镜心里一紧。
那里存放着还没来得及搬出来的证物——还有那些考生的试卷。
她转身要冲过去,被萧决一把拽住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沈镜盯着那片火光,手攥得死紧。
顾怀安。
他动手了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那枚从死者头颅里取出的“顾”字蜡封。
蜡封很小,在火光照耀下,表面泛着油润的光。
她把它举起来,对着火光看。
光透过蜡封,照出底座上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。
一个孔槽。
钥匙的孔槽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把蜡封翻过来,仔细看那个孔槽。
形状很特殊,不是普通的钥匙孔,是那种多层齿轮咬合的复杂结构。
这种结构,她见过。
在大理寺的机密档案室里。
存放最高等级卷宗的那个柜子,用的就是这种锁。
而那把钥匙,三年前就丢了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也看着她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但沈镜知道,他想的一样——
这案子,比毒墨深得多。
(第六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