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巨型沙盘前，灯火通明。那是一张按照十比一比例缩放的大梁疆域图，上面山川河流起伏，但此刻却插满了许多触目惊心的红色小旗。那是各地急报水旱灾害的标记——北方的旗子上写着“旱”，南方的旗子上写着“涝”。
沈黎站在沙盘前，目光从那条蜿蜒的黄河移向水网密布的江南，眉头紧锁。这大梁的江山虽然辽阔，但这水脉就像是人的血管，堵一处则肿胀，断一处则枯萎。
次日清晨，金銮殿上，气氛比往常要沉重许多。
“启禀陛下！”户部尚书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折，声音沙哑，“河南、河北两路报旱，自开春以来雨水仅及往年三成，井泉枯竭，百姓甚至已经开始掘地三尺寻水；而西南巴蜀一带，连日暴雨，岷江水位暴涨，沿岸堤坝岌岌可危，已有三个村庄被淹，百姓流离失所……”
紧接着，工部尚书也出列跪奏：“陛下，南方的水利设施多为前朝所修，年久失修。此次洪涝，暴露出的最大问题就是泄洪不畅。若不彻底修缮，今年秋收怕是……”
下方，几名来自地方的水利官员代表也跪成一排，个个面带菜色，那是长期在一线操劳的痕迹。
“陛下啊！”河南的一名老刺史痛哭流涕，“咱们那儿的地都要裂开了！再不想法子引水，这秋后别说交税，百姓连口粮都得靠朝廷救济啊！”
萧玦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这愁云惨淡的一幕，狠狠地拍了一下扶手。
“哭！就知道哭！”萧玦站起身，目光如炬地扫过群臣，“年年修水利，年年遭灾。你们是不是觉得，只要把堤坝加高一尺，就能万事大吉了？这就是你们的本事？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，无人敢应声。
“水利是农业的命脉，更是民生安全的根基。朕受够了这种‘头痛医头，脚痛医脚’的蠢法！”萧玦深吸一口气，大手一挥，“朕今日要宣布一个决定——启动‘全域水利网络建设’！”
此言一出，群臣皆惊。
“什么叫全域？”萧玦走到丹陛边缘，声音铿锵，“就是要把这大梁的水系，看成一个整体！南边涝了，咱们把水引到北边去；北边旱了，咱们就喝南边的水！朕要实现‘南涝北调、北旱南补’，让这大梁的每一寸土地，都能喝上水，又怕不了水！”
“可是陛下……”工部尚书面露难色，“这工程量浩大，跨州跨府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若无专人统筹，只怕是……”
“朕当然知道难。”萧玦冷哼一声，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一个一直沉默寡言、身穿青色官服的老臣身上，“江德！”
工部侍郎江德，字子厚，今年五十岁，出身水利世家，一辈子都在跟泥巴、石头打交道。他听到自己的名字，连忙出列：“微臣在。”
“朕升你为全国水利总督办，赐你‘尚方宝剑’，统管全国所有水利事务！”萧玦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从今往后，无论是修渠、筑坝还是疏浚河道，你江德说了算！户部给你钱，工部给你人，各地官员给你开路。谁敢阻拦，朕就砍谁的脑袋！”
江德身子一震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，随即变成了一种决绝的神色。他叩首在地，沉声道：“臣，领旨！万死不辞！”
“光有督办还不够，得有章法。”
沈黎此时从萧玦身侧缓步走出，手中捧着一卷写好的奏章。她并未看地上的群臣，而是将奏章递给萧玦，声音清冷而坚定。
“这是臣妾结合各地地形与往年水文记录，拟定的《全域水利建设规划方案》。”沈黎目光扫过众人，“咱们不能再小打小闹了。臣妾提议，核心工程有二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：“其一，在北方修筑‘引水渠工程’。以黄河中游为起点，开凿人工河道，将汛期多余的河水一路向北，引入京畿及周边干旱州府。这不仅是灌溉，更是为了给京城留一条输血的大动脉。”
“其二，在西南实施‘防洪堤+泄洪渠’双管齐下。单纯的堵水是行不通的，咱们要顺着山势，开挖泄洪渠，把水引到荒地去淤田。既解了洪灾，又造了良田。”
沈黎这番话，条理清晰，切中要害。底下的工部官员听得目瞪口呆，他们没想到这位深宫皇后，对水利竟然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。
“娘娘英明！”江德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，“微臣也曾想过‘引黄济北’，只是苦于工程浩大，一直不敢提。娘娘此策，乃是大梁千秋万代之福啊！”
“既然定了，那就干！”萧玦当即拍板，“江督办，你来说说，这活儿怎么干？”
江德站起身，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。他走到大殿中央，指着虚空中的地图，侃侃而谈：“回陛下，回娘娘。微臣以为，此事需分三步走。”
“第一步，绘图。臣恳请陛下准许微臣从工部抽调精锐堪舆师，组建测绘队。咱们得先把地形摸透了，画出精准的施工图，不能再靠经验主义瞎猜。”
“第二步，分区组队。北方引水渠首期工程，从沁河入河口开始，这一段地势平坦，易于上手，可作为试点，练练兵。西南那边，先抢修最危险的几段防洪堤，确保今年汛期不出大事。”
“第三步，全程监管。水利工程，最怕贪腐和豆腐渣。臣请陛下恩准，设立专门的‘工程质量司’，臣亲自巡查。若有一处堤坝偷工减料，臣提头来见！”
江德的声音掷地有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萧玦听得连连点头，最后大手一挥：“准！就按你说的办！”
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，那个刚才还哭穷的大臣此刻缩了缩脖子。
“户部听着！”萧玦冷声道，“朕知道你日子紧，但这钱不能省。拨五十万两白银，作为首期水利建设专项资金！若有不足，朕再从内库垫付！”
五十万两！这个数字一出，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，足以买下半个京城了。
“微臣……遵旨！”户部尚书虽然肉疼，但也知道这钱花得值。
“工部！”萧玦又喊道。
“臣在！”
“把你手里那批最好的工匠都给朕派出去，配合江督办。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藏私，朕把他也砌进堤坝里去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
“还有各地官员，”萧玦目光凌厉地扫过殿下，“江督办到了你们的地盘，就是朕亲临。谁要是敢推诿拖延，阳奉阴违，别怪朕不讲情面！”
退朝之后，金銮殿外。
江德手里捧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书，站在台阶上，望着远处的天际线。初秋的风吹起他的衣角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，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热血。
一位年轻的小吏跑过来，气喘吁吁地问道：“大人，咱们这第一站去哪儿？是去黄河边看水，还是去工部挑人？”
江德收好任命书，整了整官帽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去户部。”江德沉声道，“先把那五十万两银子拿到手，然后……咱们去北边。这‘引水渠’，咱们得赶在封冻之前，先把第一锹土给挖下去！”
此时，御书房内。
萧玦和沈黎并肩站在窗前，看着江德远去的背影。
“五十万两，只够个开头。”萧玦轻声说道，“这全域水利，少说也要修个十年八年。”
“十年八年也好。”沈黎靠在他肩头，看着窗外那片广袤的天空，“只要路走对了，慢一点没关系。这就像养孩子，得一点点喂，一点点教。等这水网织成了，大梁的腰杆子，才能真的挺直了。”
萧玦握住她的手，目光深邃：“你说得对。不过，这修水利就像动手术，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。那些靠水旱灾发横财的豪强，那些不想出力的地头蛇……怕是不会乖乖听话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，”沈黎眼中寒光一闪，“什么叫尚方宝剑，什么叫帝王之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