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公堂上,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。
沈镜踏进门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顾怀安。
他坐在公堂左侧的太师椅上,身后站着十几个世家官员,一个个面色阴沉,目光如刀。公堂右侧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书吏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顾怀安看见她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沈少卿,本相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走到公堂中央站定。
顾怀安站起来,走到大理寺卿面前,拱了拱手。
“周大人,本相要弹劾大理寺少卿沈镜。”
周大人愣了一下,看看顾怀安,又看看沈镜。
顾怀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,展开,声音洪亮得像唱戏:
“沈镜私闯贡院,惊扰考生,致使考场失火,多名学子伤亡。此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,瞥了沈镜一眼。
“其二,沈镜教唆考生林远志,诬陷顾家公子顾子衿投毒。那林远志本是个疯癫之人,其证词不足为信。”
“其三——”
顾怀安转向周大人,目光咄咄逼人。
“沈镜身为女官,屡次违逆礼制,当众剖尸,惊世骇俗。此等妖异之人,留之何用?请周大人即刻下令,将沈镜收押,以正视听!”
他身后的官员齐声附和。
“请周大人收押沈镜!”
“此女不除,国将不国!”
周大人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看看顾怀安,又看看沈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公堂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萧决站在门口。
他一身玄衣满是血迹,脸上全是灰烬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右手提着一个东西——顾子衿。
顾子衿已经昏迷了,脑袋耷拉着,右手肿得像馒头,黑紫色的血还在往下滴。
萧决把他扔在地上,大步走进公堂。
“砰”的一声,顾子衿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灰尘。
顾怀安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儿子,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萧决走到沈镜身边,站在她身侧。
他扫了一眼那些世家官员,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本王的少卿,谁敢动?”
没人敢说话。
顾怀安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转向周大人。
“周大人,您看见了?靖王私自动刑,把人打成这样,还有王法吗?”
周大人张了张嘴,还是说不出话。
沈镜开口了。
“顾相爷,您说臣私闯贡院,教唆考生,有证据吗?”
顾怀安冷笑一声:“证据?贡院里的考生都看见了,还要什么证据?”
沈镜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铅盒。
她打开铅盒,取出一块皮肉标本。
那块皮肉是从赵生手上切下来的,焦黑干枯,但掌心的“顾”字花纹清晰可见。
沈镜把那块皮肉放进一碗清水里。
水是透明的,皮肉沉在碗底。
她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碗里倒了几滴液体。
液体是淡黄色的,一入水,立刻发生变化。
清水开始变色。
先是一缕一缕的紫红,然后越来越浓,越来越深,几息之间,整碗水变成了浓稠的紫红色,像血,又像墨。
紫红色的水面上,浮起一层泡沫。泡沫破裂,散发出刺鼻的味道——跟贡院里那些毒墨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沈镜把那碗水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诸位请看。这是从顾家书斋搜获的催化药剂。它能让潜伏在皮肉里的毒素显形。”
她指着那碗紫红色的水。
“赵生是被毒死的。毒源就是顾家供的墨。”
顾怀安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墨锭是工坊做的,谁知道中间有没有被人调包?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顾家呢?”
沈镜点点头,转身看向屏风。
“出来吧。”
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。
林远志。
他脸色还很苍白,走路有点晃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走到公堂中央,朝周大人行了一礼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纸。
考卷。
一叠考卷。
沈镜接过那叠考卷,展开,铺在公案上。
她从医药箱里拿出另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考卷上滴了几滴液体。
液体落在纸上,慢慢渗透。
几息之后,考卷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不是原来写的那些字,是隐藏的。
淡蓝色的“顾”字花纹,一个接一个,布满了整张考卷。
沈镜举起一张考卷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是顾子衿赠给林远志的‘特制考卷’。说是上等的宣纸,让林远志好好备考。可这纸里掺了什么?”
她指着那些淡蓝色的字。
“掺了毒。毒素预先埋伏在纸墨里,只要考生写字,手温一加热,毒素就会释放。”
她转向顾怀安。
“顾相爷,您刚才说,墨锭可能被人调包。那这些考卷呢?也是被人调包的?”
顾怀安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公堂的门又被推开。
孔大儒由人搀扶着走进来。
他脸色灰败,走路颤颤巍巍,像是老了十岁。但走到公堂中央,他松开搀扶的人,站直了身子。
然后他脱下了身上的儒袍。
那件代表着读书人最高荣誉的儒袍,被他扔在地上。
周大人愣住了。
“孔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孔大儒看着他,声音沙哑但清晰:
“老夫糊涂。老夫以为顾家是书香世家,以为他们不会害读书人。可老夫亲眼看见,顾子衿在火场里要杀老夫灭口。”
他指着地上昏迷的顾子衿。
“若不是沈少卿相救,老夫已经烧死在贡院里了。”
公堂里一片寂静。
顾怀安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周大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惊堂木,重重拍下。
“啪!”
“来人,把顾子衿押入天牢。贡院毒杀案,择日再审。”
几个差役上前,把顾子衿架起来,拖出去。
顾怀安站在原地,盯着沈镜,目光阴鸷得吓人。
他走到沈镜面前,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医者难自医。沈少卿,你好自为之。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顾怀安冷笑一声,转身离开。
那些世家官员跟在他身后,鱼贯而出。
公堂里空下来。
沈镜站在原地,手里还捧着那碗紫红色的水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那句话……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稳,刚才验毒的时候一丝都没抖。
但她知道,顾怀安说的没错。
医者难自医。
她救得了别人,救不了自己。
窗外,夕阳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(第六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