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停尸房里只剩一盏孤灯，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，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。
沈镜坐在长桌前，面前摊着那张从贡院暗格里拓下的纹路。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，在白纸上反复描摹，试图把那复杂的齿轮结构还原出来。
画废了七张纸，第八张终于有点样子了。
她停下笔，盯着那张图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种多层齿轮咬合的锁芯结构，不是普通的机关。它需要对应的钥匙有极其精密的齿纹，差一丝一毫都打不开。
整个大胤，能造出这种锁的，不超过三家。
而能用得起这种锁的地方——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大理寺地底最深处，天字号机密库。
那个存放着开国以来所有绝密卷宗的地方，连萧决进去都要皇帝亲笔手谕。
她手里的这枚蜡封，是那把锁的钥匙。
沈镜把那张图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眼睛有点疼。
从贡院出来就没歇过，先是公堂对峙，又是连夜研究，真实之眼开了太多次，这会儿眼眶里像有砂子在磨。
她揉了揉眼睛，站起来，想去倒杯水。
刚站起身，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像甲虫在爬。
很轻，很细，从门窗的方向传来。
沈镜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没转头，只是眯起眼，真实之眼开启。
视野穿透墙壁，穿透门窗——
门缝里，正飘进来一缕烟雾。
透明的，几乎看不见，但在真实之眼下无所遁形。那烟雾很细，很轻，像丝线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慢慢扩散。
沈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摄魂香。
暗卫常用的东西，无色无味，吸入后会产生幻觉，任人宰割。
她屏住呼吸，迅速从医药箱里摸出一颗清心丸塞进嘴里，然后用袖子捂住口鼻。
烟雾越来越浓。
沈镜扫视四周，目光落在墙角那排停尸槽上。
槽里盛着冰块，用来保存尸体的。最靠里的那个槽是空的，盖子半开着。
她几步冲过去，掀开盖子，钻进去，把盖子拉下来。
冷。
冰块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冻得她浑身发抖。但她没动，只是透过盖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停尸房里静得出奇。
几息之后，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。
两个黑衣人翻窗而入，落地无声。他们手里握着特制的勾魂锁——铁链连着铁爪，专门用来锁人脖子的。
他们在屋里扫视一圈，目光落在那排停尸槽上。
其中一个打了个手势，两人分头搜查。
一个搜查长桌底下，一个掀开那些盖着尸体的白布。
沈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旁边的停尸槽里，躺着一具考生的尸体，是今天刚送来的，还没来得及验。白布盖着，只露出一只青灰色的手。
那个黑衣人走到这个槽边，伸手掀开白布。
尸体露出来。
年轻的脸，闭着眼，脸色青灰。
黑衣人看了一眼，正要转身——
尸体突然动了。
那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抬起，一把抓住黑衣人的手腕。
黑衣人一愣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尸体已经从槽里坐起来，直直朝他扑过去。
“操！是活的！”
另一个黑衣人冲过来，手里的勾魂锁甩向那具“尸体”。
“尸体”被他锁住脖子，拉倒在地。但倒地之前，他的手还死死抓着第一个黑衣人的手腕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沈镜从自己藏身的槽里翻出来。
手术刀从袖子里滑出，刀光一闪，精准刺进第一个黑衣人的腿部大动脉。
血喷涌而出，那人惨叫一声，跪倒在地。
第二个黑衣人松开勾魂锁，转身要跑。
房梁上突然落下一个人影。
萧决。
他一掌劈在那人后颈，那人闷哼一声，软倒在地。萧决没停，顺手一拧，“咔嚓”一声，那人的脖子断了。
尸体倒在地上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沈镜站在原地，大口喘气。
萧决走过来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没事？”
沈镜摇摇头，指着那个腿部中刀的黑衣人。
“这个还活着。”
萧决蹲下来，扯下那人的蒙面巾。
一张陌生的脸，三十来岁，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他疼得满脸是汗，但咬着牙没喊出声。
萧决翻过他的身体，撩开他的后颈衣领。
后颈上，有一个烙印。
新鲜的，像是刚烫上去不久。
火焰的形状。
萧决的脸色变了。
沈镜凑过来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萧决沉默了几秒，声音低沉得可怕：
“赤焰军。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萧决盯着那个烙印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十年前，赤焰军一夜之间被灭。朝廷说他们是谋反，满门抄斩。可领头的那几个，一直没找到尸体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“他们是余孽。”
沈镜的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赤焰军。顾家。贡院。灭门案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黑衣人，又看看萧决。
“他们来杀我，是因为我查到了什么？”
萧决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“不只是你。他们想抢那枚蜡封。”
沈镜的手按在怀里的铅盒上。
蜡封还在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决。
“顾家当年灭赤焰军，是不是因为赤焰军掌握了什么秘密？”
萧决没回答。
但沈镜从他的沉默里，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停尸房里很静，只有冰块融化的滴水声，一滴一滴，像钟摆。
沈镜低头看着那个还活着的黑衣人。
他瘫在地上，腿上的血还在流，脸越来越白。
沈镜蹲下来，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谁派你来的？”
黑衣人看着她，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然后他的眼神涣散了。
沈镜心里一惊，伸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死了。
她掰开他的嘴——舌根处，熟悉的伤口。
毒囊。
又是毒囊。
沈镜站起来，看着那两具尸体。
萧决走到她身边。
“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的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很稳，但指尖有点凉。
窗外，月光照进来，照在那两具尸体上。
冷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，单膝跪地。
“王爷，外头清理干净了。一共三个暗桩，都解决了。”
萧决点点头。
“加强戒备。从今天起，停尸房不许离人。”
冷七应了一声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镜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两具尸体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回长桌边，拿起那张拓片。
“天字号机密库。”她说，“明天，我要进去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那里面，有你萧家灭门的真相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（第六十八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