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撕破夜色。
沈镜坐在萧决身后,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腰带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但她没松手。
寒山寺在山腰,从大理寺出发,快马也要半个时辰。萧决一路没说话,只是不停地抽鞭子。
那三个赤焰军余孽的尸体还躺在停尸房里,但他们后颈的烙印,已经刻在沈镜脑子里。
火焰。
十年前被灭门的赤焰军。
萧决说,赤焰军的领头将领,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。
他没说完,但沈镜懂。
那个将领,可能还活着。
寒山寺的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灰白色。
萧决勒住马,两人跳下来,大步往里走。
寺庙里很静,静得不正常。没有晚课的诵经声,没有木鱼声,连风声都没有。
沈镜心里隐隐觉得不对。
穿过前院,走进大殿,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静了。
大殿里站满了人。
几十个和尚,披着袈裟,手持念珠,齐刷刷站在两侧,像两排雕塑。大殿正中央,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,静静立在那儿。
钟有一人高,两人合抱那么粗,上头铸着密密麻麻的经文。
了尘方丈站在钟前,手里捏着佛珠,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他看见萧决和沈镜,微微躬身。
“靖王殿下深夜来访,贫僧有失远迎。”
萧决没跟他客套,直接盯着那口钟。
“钟里有人?”
了尘方丈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殿下如何得知?”
萧决没回答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了尘方丈身后的和尚们齐刷刷上前,挡住他的路。
了尘方丈叹了口气。
“殿下,钟里是贫僧的徒儿戒嗔。他在修闭口禅,已七日七夜不语。若此时开钟,功亏一篑不说,惊扰佛祖,恐降灾祸。”
萧决盯着他。
“让开。”
了尘方丈没动。
和尚们也没动。
就在这时,那口钟突然响了。
“嗡——!”
低沉,浑厚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。没有敲击,没有震动,就那么自己响了。
和尚们脸色大变,纷纷跪下,嘴里念起经来。
了尘方丈的脸也白了。
沈镜的鼻子动了动。
血腥味。
很淡,混在香烛味里,几乎闻不出来。但她闻到了。
她走到钟边,凑近了闻。
血腥味就是从钟里传出来的。
她回头看着萧决。
萧决拔剑。
剑光一闪,那根挂钟的铁索断了。
他收剑入鞘,双手按住钟身,内力运转。
千斤重的古钟,被他缓缓掀起。
钟身倾斜,露出底下的地面。
一个人盘腿坐在那儿。
和尚,四十来岁,穿着灰色的僧袍,闭着眼,双手合十。他的七窍都在流血——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巴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。
最诡异的是他的嘴。
张得很大,大到不正常。嘴巴里头,黑洞洞的,什么都没有。
舌头没了。
齐根切断。
沈镜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死了有一阵子了。
她翻开他的眼皮——瞳孔散大,对光没反应。但眼白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出血点。
她又检查他的耳朵。
耳道里有血,已经干了。鼓膜破裂,是从内部爆开的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死者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——皮肤、肌肉、骨骼、内脏。
胸腔里,那些器官已经成了一团浆糊。
心脏碎了,肺碎了,肝脾全碎了。
不是刀砍的,不是锤砸的,是震碎的。
像有人把他塞进一个巨大的鼓里,然后用尽全力敲了一锤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那口钟。
钟的内壁,有几道深深的抓痕。
指甲的抓痕。
从里往外抓的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人死前,拼命想推开这口钟。他拼命抓,拼命挠,指甲都翻过来了,血糊得到处都是。
但他推不开。
千斤的铜钟,他推不开。
只能活活被震死。
沈镜转过头,盯着了尘方丈。
了尘方丈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。
他身后的和尚们还在念经,声音越来越大,像是要掩盖什么。
“方丈,”沈镜开口,“戒嗔师父不是在修闭口禅吗?他怎么死的?”
了尘方丈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贫僧……贫僧不知……”
沈镜指着钟内壁那些抓痕。
“他死前拼命挣扎过。这不是闭口禅,是谋杀。”
了尘方丈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身后的武僧们冲上来,把沈镜和萧决围住。
“阿弥陀佛!”了尘方丈突然提高了声音,“施主休要血口喷人!戒嗔是贫僧的徒儿,贫僧怎会害他?定是你们强行开钟,惊扰了佛祖,佛祖降罪于他!”
武僧们的手按在棍棒上,随时准备动手。
沈镜没理他们,只是蹲下来,掰开死者的手。
右手。
手指弯曲着,保持着临死前抓挠的姿势。指甲缝里,塞着东西。
沈镜用镊子夹出来。
一缕纤维。
暗青色的,像是僧袍上的布料。
但不是戒嗔身上穿的这种灰色僧袍。
沈镜把那缕纤维举起来,对了尘方丈晃了晃。
“方丈,这颜色,是您身上的吧?”
了尘方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袈裟。
暗青色。
一模一样的暗青色。
他的脸彻底白了。
沈镜站起来,走到钟边,指着钟内壁那些抓痕。
“戒嗔死前,曾拼命挣扎。他的手抓到过什么——也许是凶手的衣服,也许是别的东西。这缕纤维,就是他临死前抓下来的。”
她盯着了尘方丈。
“方丈,您能解释一下,您的衣服纤维,怎么会出现在死者指甲缝里?”
了尘方丈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武僧们面面相觑,手里的棍棒慢慢放下了。
萧决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了尘方丈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就在这时,沈镜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圈圈金色的波纹。
从钟底开始,一圈一圈往外扩散,像水波一样。
真实之眼捕捉到的——声波残留在物理介质上的痕迹。
那些波纹很淡,但指向很明确。
顺着波纹的方向,沈镜抬头看去。
大殿的房梁上,趴着一个黑影。
那人手里端着一把弩,弩箭对准萧决。
沈镜的手一扬。
手术刀脱手飞出。
那黑影一缩头,手术刀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,钉在房梁上。
他抬起弩,就要射。
萧决已经动了。
他脚尖点地,跃起一丈高,一把抓住房梁,翻身而上。
那黑影转身要跑,被萧决一掌劈在后颈。
两人从房梁上滚下来,重重砸在地上。
萧决把他按住,扯下蒙面巾。
一张陌生的脸。
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
萧决翻过他的身体,撩开他后颈的衣领。
一个烙印。
火焰的形状。
跟停尸房里那三个杀手,一模一样。
沈镜盯着那个烙印,又看看地上那具无舌的尸体。
戒嗔。
四十来岁。
萧家当年的副将。
改名换姓,躲进寒山寺,修了十年的闭口禅。
最后还是死了。
舌头被割,活活震死在钟里。
她蹲下来,看着戒嗔那张青灰的脸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。
临死前,他看见了什么?
(第六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