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醒过来的时候,眼前是一片黑。
不是夜晚那种黑,是彻底的、什么都看不见的黑。她眨了眨眼,睫毛扫过一层柔软的织物——有人在她眼睛上缠了黑纱。
她没慌。
只是躺在那儿,静静地感受。
身下是柔软的床褥,有淡淡的沉水香味。这是靖王府暖阁,她躺过几次,熟悉。
屋里很静,但有呼吸声。
一重一轻。
重的那个呼吸有点乱,像是受了伤,又像是情绪不稳。轻的那个很稳,很浅,是练武之人刻意控制的结果。
沈镜开口,声音有点哑:
“萧决。”
呼吸声顿了一下。
然后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醒了?”
沈镜点点头。
萧决的手很凉,但握着她的力道很稳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镜打断他,“拓片呢?”
萧决愣了一下。
沈镜说:“寒山寺那张拓片,还有那枚母匙。给我。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把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沈镜的手指摸过那张拓片,纸张的边缘被火烤过,有点脆。她又摸那枚母匙——青铜的,冰凉,上头刻着复杂的齿痕。
她的指尖沿着那些齿痕慢慢移动,感受每一个凹陷,每一个凸起。
摸到第三道齿痕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“有崩口。”
萧决凑过来看。
沈镜指着那处崩口的位置,虽然看不见,但她指尖的感觉不会错。
“这里,还有这里,一共三处。不是磨损,是故意崩掉的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镜把那枚母匙举起来,对着窗户的方向——虽然她看不见光,但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。
“这种崩口,是为了嵌入簧片。母匙内部有机关,必须配合特定的频率震动,才能弹出真正的开锁芯。否则,插进锁孔就会触发自毁装置。”
萧决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自毁装置?”
“酸液。”沈镜说,“能融化金属的那种。一旦触发,母匙废了,锁也废了,里头的秘密永远别想拿出来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“频率是多少?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寒山寺那口钟,应该就是用来校准频率的。周猛临死前刻在钟壁上的信息,不只是‘母匙、天字库’这五个字。”
她握紧那枚母匙。
“还有频率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冷七的声音响起: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。孙公公带着圣旨。”
萧决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沈镜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,然后是孙公公尖细的嗓音:
“靖王殿下接旨——皇帝口谕:大理寺地下天字库,乃大胤禁地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即日起,封锁入口,违者以谋逆论处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沈镜听见纸张落地的声音——是圣旨被扔在地上了。
然后是萧决的声音,冷得像冰:
“孙公公,回去告诉陛下。天字库,本王今日开定了。”
孙公公的声音变了:“靖王!你这是要谋反——”
话没说完,就被冷七带人拖出去了。挣扎声、叫骂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门关上。
萧决走回床边。
沈镜伸出手,摸到他的袖子,顺着袖子摸到他的手。
他的手在抖。
很轻微,但确实是抖。
沈镜握紧那只手。
“走吧。带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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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。
沈镜被萧决扶下来,眼前还是一片黑。但她的耳朵,比任何时候都灵敏。
街上的脚步声,车轱辘声,小贩的叫卖声,还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——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像在耳边。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入口不在大理寺里面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指着东南方向。
“贡院。那年着火的地方。”
萧决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两人上了马车,往贡院方向去。
马车经过朱雀大街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沈镜闭着眼,听着那些声音的变化。
碾过第三块石板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
“咚。”
空心的。
沈镜抬手:“停车。”
马车停下。
萧决扶着她下车。
沈镜站在那块石板前,虽然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脚下的空洞。她蹲下来,手按在石板上。
冰凉的。
但缝隙里,有风。
很细,很冷,从底下往上吹。
她站起来,朝萧决点点头。
萧决一挥手,冷七带人上前,撬开那块石板。
石板下,是一口枯井。
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。
萧决先下去,沈镜跟在他后面。梯子是铁的,很滑,沈镜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井底是一条暗道。
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壁是夯土的,很潮湿,长满了青苔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冷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一间密室。
四壁是青砖的,地上铺着石板。密室正中央,立着一扇门。
玄铁的。
两丈高,一丈宽,通体乌黑,没有一丝锈迹。
门上没有把手,没有锁孔,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。
沈镜走过去,手贴在门板上。
铁门冰凉刺骨。
但她感觉到,门后有风。
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
不是自然的风,是有人呼吸带动的气流。
她收回手,转向萧决。
“有人进去了。”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沈镜把那枚母匙递给他。
“频率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她眼睛上还蒙着黑纱,脸色苍白,但嘴角微微勾着。
“你信不信我?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那枚母匙。
(第七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