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决一掌震碎门栓的时候,沈镜听见的是一声闷响,然后是铁门开启时刺耳的摩擦声。
她跟在萧决身后,手搭在他手臂上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地宫很冷,冷得像个冰窖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腐朽的、陈旧的,还有一种她熟悉的、福尔马林的味道。
沈镜的鼻子动了动。
福尔马林。
或者说,这个时代的替代品——特制药酒。用来泡制标本的那种。
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
她刚要开口,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。
“噼啪……噼啪……”
纸张燃烧的声音。
右前方,大约三十步。
沈镜握紧萧决的手臂,压低声音:
“右前方,有人在烧东西。”
萧决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。
沈镜被他带着往前冲,耳边是风声,还有越来越清晰的燃烧声。
然后是萧决的暴喝:
“站住!”
兵器碰撞声,重物倒地声。
沈镜赶到的时候,听见的是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萧决的声音响起:“崔恒?”
沈镜心里一动。
崔恒。大理寺录事,负责档案管理。干了二十年,一直本本分分。
那人喘息着,没说话。
萧决继续说:“你袖口的红线,是顾家私兵的标记。本王查了三年,今天终于对上了。”
沈镜听见那人冷笑了一声。
然后是一阵翻找声,萧决踢开了什么东西。
“这些卷宗,你烧了多少?”
那人还是没说话。
沈镜闻到了更浓的焦糊味,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从更深处飘来。
她拉着萧决的袖子:“那边。有味道。”
萧决带着她往前走。
走过一道门,又一道门。
那股味道越来越浓。
浓得刺鼻,浓得让人想吐。
萧决的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沈镜感觉到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扶着她手臂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都在抖。
“怎么了?”
萧决没说话。
沈镜只能靠耳朵听。
她听见了风声——不是自然的风,是地宫通风口传来的气流声。她还听见了一种细微的、空洞的声音,像是风穿过骨头发出的呜咽。
她伸出手,往前摸。
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。
圆形的,光滑的,有凹陷的——
沈镜的手顿住了。
头骨。
人的头骨。
她顺着往上摸,一个,两个,三个——无数个。
堆叠起来的,一直堆到顶棚的,数以百计的头骨。
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“三百七十二个。”
沈镜的心往下沉。
萧决说:“我靖王府亲兵的编号。都在这里。”
沈镜的手停在那些头骨上,冰凉刺骨。
身后传来崔恒的笑声。
“靖王殿下,眼熟吧?这些人,都是跟着你爹出生入死的。十五年前那场仗,他们本来能活着回来的。可惜啊,有人截了求援信,让他们活活困死在葫芦谷。”
萧决转身。
沈镜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,浓得几乎凝成实质。
但她更注意的是崔恒话里的另一个信息。
求援信。
被截的求援信。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地面突然开始震动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流沙。
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流沙。
沈镜被萧决护在怀里,往后退。但流沙来得太快,眨眼间就没过了小腿。
崔恒的笑声从上方传来,越来越疯狂:
“一起死吧!靖王殿下!一起死在这地宫里!你萧家的秘密,永远别想见天日!”
沈镜没慌。
她闭着眼——虽然本来就看不见——开启真实之眼。
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。眼睛看不见,但意识里却能浮现出模糊的轮廓。流沙的颜色、流动的方向、避开的死角,都在她脑海里形成一幅画面。
左前方三步,地板底下有风。
沈镜指着那个方向:“那里!通风管道!”
萧决抱起她,踏碎那块地砖。
两人坠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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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滚了多久,终于落在一片平地上。
沈镜趴在萧决身上,大口喘气。
萧决躺在她身下,胸口起伏着,但还活着。
她爬起来,伸手摸索。
四周很静,没有流沙的声音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然后她的手摸到一样东西。
冰凉的,金属的。
一套甲胄。
残破的,带着刀痕箭孔的甲胄。
沈镜的手在甲胄上摸索,摸到护心镜的位置。
护心镜后头,塞着一个东西。
油纸包着的。
她抽出来,拆开。
是一封信。
血迹已经干了,发黑发脆,但还能看清字迹。
沈镜看不见,但她能摸。
纸张上突起的纹路,是字。
她把那封信递给萧决。
萧决接过来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:
“这是我爹写的。求援信。”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萧决继续说:“日期是援军到达的三天前。也就是说,他们在葫芦谷等援军,等了三天,活活等到全军覆没。”
沈镜的手攥紧了。
“信被谁截了?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把信翻过来。
背面,有针尖刺出的密文。
沈镜摸过去,一个一个辨认那些凸起的点。
“顾家……与北狄……交易军械……清单……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
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冰:
“顾家通敌。截我萧家的求援信,是为了灭口。因为我爹发现了他们卖国的证据。”
沈镜攥紧那封信。
十五年前的葫芦谷,三百七十二个靖王府亲兵,萧决的父亲——
全死在这封被截的信上。
头顶突然传来崔恒的笑声,隔着厚厚的土层,隐隐约约:
“靖王殿下!这份大礼,您还满意吗?可惜啊,您也得陪着他们一起死!”
一股刺鼻的味道从通风口灌进来。
毒烟。
沈镜捂住口鼻,拉着萧决往角落退。
但毒烟越来越浓,眼前——虽然她看不见——能感觉到那种腐蚀性的灼痛。
萧决把她护在怀里,用袖子捂住她的口鼻。
沈镜靠在他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。
很快,很乱。
但他的手很稳,一直护着她。
沈镜把那封信塞进怀里,攥紧了他的衣襟。
“别死。”
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低:
“你也是。”
(第七十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