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烟越来越浓。
沈镜趴在萧决背上,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。他把唯一的面罩扣在她脸上,自己用内息闭气,但这种状态下撑不了多久。
她攥紧他的衣襟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通风口。
毒烟是从通风口灌进来的,那逆着毒烟的方向,应该就是生路。
但四周全是烟,什么都看不见——虽然她本来就看不见。
沈镜闭上眼,开启那已经濒临崩溃的真实之眼。
不是看。
是感知。
毒烟流动的方向,在她意识里形成一道道灰色的轨迹。那些轨迹从通风口涌进来,往低处走,往空旷处扩散。
逆着它们的方向——
“左前方。”沈镜开口,声音隔着面罩有点闷,“那边有风。”
萧决没说话,背着她往左前方走。
脚下是碎石,是倒塌的木架,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。萧决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没让她颠着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追兵。
沈镜的耳朵动了动。
三个人。脚步很轻,训练有素,是死士。
她伸手摸向腰间的袖弩。
弩箭只有三支。
沈镜听着那些脚步声,判断他们的距离和方位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五步。
一支箭破空而来,擦着萧决的耳朵飞过去。
沈镜扣动扳机。
“嗖——!”
弩箭射出,正中第一个死士的膝盖。
那人惨叫一声,身体失去平衡,往后倒去。他身后就是化骨池,池里的酸液正在咕嘟咕嘟冒泡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戛然而止,只剩酸液腐蚀骨头的滋滋声。
另外两个死士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下,萧决已经背着沈镜冲进了前方的通道。
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壁是夯土的,很粗糙,能用手扒住往上爬。
萧决把她放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通风口在上面。”
沈镜点点头,虽然看不见。
萧决用腰带把她和自己捆在一起,开始往上爬。
爬了不到三丈,头顶传来人声。
“他们在这儿!”
然后是刀剑出鞘的声音。
沈镜从萧决背上探出半个身子,袖弩对准声音的方向。
一箭射出。
那人惨叫一声,从上面坠落,砸在通道底部,再也没声了。
萧决继续往上爬。
爬出通风口的那一刻,沈镜感觉到一股冷风吹在脸上。
新鲜的空气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,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
痛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眼球里搅。
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
但那股温热的感觉又来了——血,从眼角流下来。
沈镜抬手,一把扯下眼上的黑纱。
睁开眼。
视野里是一片扭曲的红色线条。树木、石头、远处的建筑,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,只有那些线条清晰可见。
门板。
前面有一扇门。
门板在她眼里变成了半透明的,门后站着十几个人,手持刀斧,排成阵型。
阵型里有空隙。
左侧三步,只有一个人站着。
沈镜抓住萧决的手臂。
“左侧三步,只有一个人。从那儿冲。”
萧决没有问为什么。
他握紧长枪,枪尖对准那扇门。
“砰!”
木门炸裂。
枪尖如龙,精准贯穿那个站在左侧的死士。
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挑飞出去。
包围圈出现缺口。
萧决护着沈镜,从那道缺口冲出去。
身后,死士们反应过来,追上来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两人冲进一片废墟——大理寺地宫塌陷后留下的废墟。
沈镜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怀安站在废墟前,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,上百名禁卫军列成阵型,刀出鞘,弓上弦。
顾怀安抬起手,指着沈镜和萧决。
“靖王萧决,劫持朝廷命官,私闯禁地,罪同谋逆。禁卫军听令,当场格杀!”
禁卫军往前迈了一步。
沈镜的手摸向怀里。
那封血书还在。
她把它抽出来,举过头顶。
阳光照在信纸上,照出那些干涸的血迹,也照出纸张夹层里若隐若现的纹路。
皇室暗纹。
只有皇帝亲笔信函才有的防伪标记。
沈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这是十五年前,镇北将军萧鼎写给先皇的求援信。信被顾家截了,萧家军三百七十二人,困死在葫芦谷。”
她把那封信举得更高。
阳光穿透信纸,那些暗纹愈发清晰。
“这封信原本是发给先皇的。顾家截留军情,通敌卖国,害死萧家满门。现在,他们还要杀人灭口。”
禁卫军统领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那封信,盯着那些暗纹,手里的刀慢慢放下来。
顾怀安的声音尖利起来:
“别听她胡说!那是假的!是伪造的!”
沈镜转向他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真的假的,圣上自会分辨。顾相爷,您敢让这封信呈到御前吗?”
顾怀安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禁卫军统领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挥手。
“退后。”
禁卫军让开一条路。
萧决护着沈镜,从那条路走出去。
身后,顾怀安站在废墟前,脸色铁青,目光阴鸷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但他没动。
沈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。
“顾相爷,您那句话,臣还给您。”
她转过头,虽然眼睛还是模糊的,但方向对着他。
“医者难自医。”
顾怀安的脸彻底黑了。
沈镜没再看他,跟着萧决离开。
身后,地宫的废墟还在冒着烟。
那三百七十二个头骨,永远埋在了地下。
但那封信,出来了。
(第七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