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里,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。
沈镜被萧决扶着,一步一步走进大殿。她的眼睛上蒙着带血的白纱,血迹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硬痂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大殿两侧站满了人——文武百官,一个个面色各异,有惊讶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低头不敢看的。
最前面跪着顾怀安。
他伏在地上,声音悲愤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:
“陛下!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!靖王萧决,私闯地宫,抢夺档案,还伪造什么血书诬陷老臣!老臣对大胤忠心耿耿三十年,今日遭此羞辱,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上!”
他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,被旁边的官员死死拉住。
皇帝萧瑞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盯着萧决,又看看沈镜,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“萧决,你有何话说?”
萧决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陛下,臣有证据。”
皇帝挥了挥手:“呈上来。”
沈镜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。
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体力透支到极限了。但她还是稳稳地把那封信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,臣请求当众验明此信真伪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
沈镜转向旁边的内侍:“请给臣一碗浓醋,三枚银针。”
内侍看向皇帝,皇帝点头。
很快,一碗醋和三枚银针送到沈镜面前。
沈镜把血书铺在地上,虽然看不见,但她的手摸得很准。她拔开醋碗的盖子,把醋液滴在血书的边缘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醋液渗进纸张,渗进那些干涸的血迹。
几息之后,血书上浮现出一层东西。
蓝色的。
细小的晶体,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
沈镜抬起头,对着皇帝的方向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她的声音清晰有力:
“陛下,这是当年靖王府亲兵特有的防腐药粉。当年萧家军镇守北疆,军中常备此药,用于战场伤口消毒。此药与血液结合后,会形成这种蓝色晶体,且无法伪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封血书上遍布这种晶体,证明它是二十年前从战场上送出来的,而非近日伪造。”
顾怀安的声音尖利起来:“荒谬!萧家被灭门后,府中物件散落民间,谁能保证不是萧决从民间搜罗了当年的药粉,自己伪造的?”
沈镜点点头,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头骨残片。
上头刻着编号——“靖字柒叁玖”。
沈镜把那块残片举起来。
“这是从地宫里带出来的,萧家军亲兵的头骨。陛下请看这道砍痕。”
她指着残片上的痕迹,虽然看不见,但早就记在心里了。
“这道砍痕角度极低,是从下往上劈的。若是战死沙场,敌人正面冲锋,刀斧应该是从上往下砍,或者水平横扫。从下往上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是偷袭。是有人从背后,趁他不备,一刀劈死的。”
大殿里静得出奇。
沈镜继续说:“这三百七十二具头骨,臣虽然没能全部查验,但随机取出的十几块,砍痕角度都一样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不是战死的,是被杀的。杀了之后,再被伪装成战死。”
顾怀安的脸变了。
他咬着牙,还在强撑:“一派胡言!这么多年过去了,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开河?”
沈镜转向皇帝。
“陛下,臣请求传唤大理寺录事崔恒。此人掌管地宫档案二十年,这封信被截的证据,他手里应该有。”
皇帝看向身边的禁卫。
禁卫统领跪下:“启禀陛下,崔恒已在混乱中自裁。”
顾怀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沈镜没慌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蜡丸。
“崔恒虽然死了,但他死前留下的东西,还在。”
她捏碎蜡丸,里面是一小块碎肉。
是从崔恒指缝里刮下来的。
沈镜把那块碎肉放进另一碗清水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点粉末。
粉末入水,瞬间变红。
碎肉里,浮现出一些细小的、黑色的颗粒。
沈镜指着那些颗粒:“这是断肠草根部的寄生菌。整个大胤,只有皇宫御花园的断肠草花圃里才有这种东西。”
她转向皇帝。
“崔恒在死前,曾去过宫中禁地。他是去复命的。”
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盯着顾怀安,目光冷得像刀。
顾怀安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但还在嘴硬:“陛下!这是诬陷!这是他们设的局!”
皇帝没理他,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来人,暂扣顾怀安官印。从今日起,他在府中静待调查,不得外出。”
禁卫上前,把顾怀安架起来。
顾怀安挣扎着,声音尖利:“陛下!陛下你不能这样!老臣冤枉!老臣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殿门外。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沈镜站在原地,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她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跑进来,跪在皇帝面前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皇帝的脸色骤变。
他猛地站起来,盯着沈镜和萧决。
“太后寝宫方向突发大火。起火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“是断肠草花圃。”
沈镜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虽然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,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有人在灭口。
而且那个人,就在太后身边。
(第七十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