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秋风吹卷着黄土,带着干裂的燥意,却吹不散工地上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。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沁河畔,一面面绘着“江”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江督办骑着一匹枣红马,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那片忙碌的景象。数百名赤膊的民工正在清理河道杂草,测绘队的工匠们拉着长长的皮尺,在大地上勾勒出一条蜿蜒向西的线条。
“大人,这沁河口的地势最是低平,若是咱们在这里修个分水闸,引水入渠,水流能直通三百里外的安州。”一位满脸尘土的工部主簿快步跑过来,指着不远处的河滩兴奋地说道,“这土质我们也试过了,虽然有些松散,但若是用咱们新出的‘三七灰土’夯实法,保准它滴水不漏。”
江德点了点头,目光在那张刚铺开的草图上扫过,神色严峻却透着一丝欣慰:“不错,北方的地形虽复杂,但胜在平坦。你们加紧干,争取入冬前把地基打完。只要这第一锹土下去了,这条‘龙’就算是活了。”
“是!大人!”主簿大声应诺,转身又冲进了人群。
看着北方引水渠首期工程顺利推进,江德心头那块大石稍稍落了一半。但他没敢耽搁,稍作整顿,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马,奔向了千里之外的西南。
与北方那干燥明朗的黄土地不同,西南的天总是阴沉沉的,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还没进县衙,沈黎的鸾驾就被一群百姓拦住了路。这不是有组织的请愿,而是一群衣衫褴褛、面带菜色的自发聚集。
“娘娘!娘娘做主啊!”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泥地里,手里死死拽着沈黎鸾驾的帷幔,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点往下淌:“去年的水把俺家房子冲了,俺儿子也没了……这眼看着雨季又要到了,俺们这心里慌啊!朝廷是不是真的要给俺们修堤坝?俺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哟……”
沈黎掀开车帘,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惊恐与期盼的脸,心头猛地一揪。她不顾宫女的阻拦,直接下了轿,伸手扶起那位老妇人。
“老人家,你放心。”沈黎的声音不大,却在风雨中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,“朕既然来了,既然说了要修,就一定会修。不仅是修堤坝,还要修那种能挡得住百年一遇大洪水的大坝。我向你们保证,等到今年雨季再来的时候,这水,再也不会冲进你们的家门。”
送走百姓后,沈黎并未歇息,直接去了临时的工部驻地。然而,还没等她与江德汇合,江德那边就已经先炸了锅。
西南某县,县衙后堂。
县令赵大人才三十八岁,生得白白净净,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慢条斯理地喝着雨前龙井。对于前堂传来的喧闹声,他充耳不闻。
在他看来,这水利督办江德就是个不识时务的疯子。这防洪堤工程,耗资巨大,且短期内看不出什么名堂。万一修了个寂寞,那是劳民伤财;万一修成了,那是朝廷的德政,跟他这县令有什么关系?倒不如把这笔钱挪一挪,修修县衙的围墙,或者给上头送点“土特产”,落个实惠自在。
“老爷,那个江督办……带着人去仓库了。”师爷一脸慌张地跑进来,“而且听说他还查了账房,这……”
“查就查呗。”赵县令撇了撇嘴,一脸的不屑,“这修堤坝需要木材、石料,价格自然是随着行情走的。我买贵点,那是为了保证质量嘛。他能挑出什么刺来?”
话音未落,书房的门就被“砰”地一声踹开了。
江德大步跨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和几位背着算盘的户部书吏。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泥点子,脸色黑得像锅底,手里提着一根烂得发黑的木头,狠狠地摔在了赵县令面前的茶几上。
茶杯震翻,茶水溅了赵县令一身,烫得他一哆嗦,手里的核桃也掉在了地上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为了保证质量’而特意采购的好木头?”江德指着那根烂木头,声音压抑着暴怒,“赵大人,这可是要修在江堤上挡洪水的!你用这种朽木,是嫌去年发大水淹死的人不够多,还是想让本督把你砌进堤坝里去当镇水兽?”
赵县令脸色瞬间煞白,强撑着站起来干笑道:“江大人,这……这可能是底下人买错了,劣币驱逐良币嘛,下官一定严查……”
“严查?”江德冷笑一声,随手将一本厚厚的账簿扔在地上,“本督的人刚才查了你的库房和账目。你所谓的‘买贵了’,其实是这木材的价格比市价高了整整三倍!还有这石料,账面上说是从五十里外的青石矿运来的,实际上呢?就是拆了城南那座破庙凑数的!”
他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赵县令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:“赵大人,这省下来的三倍银子,去哪了?该不会是长翅膀飞了吧?”
赵县令被逼得步步后退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。他没想到这江德不仅懂水利,查账竟然也这么狠,一点面子都不给。
“这……这只是暂时的周转……工程工期长,投入大,下官也是为了应急……”赵县令还在试图狡辩,但底气已经明显不足。
“周转?挪用朝廷专项水利款,是杀头的罪!”江德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乱跳,“本督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,本督只看结果!离汛期还有两个月,你这里的防洪堤连个影子都没有,地上的草都没拔干净!若是真发了大水,你赵大人项上这颗脑袋,够不够给那些死去的百姓赔罪?”
赵县令腿一软,终于瘫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江德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杀意。他知道,现在杀了这狗官容易,但工程已经耽误了,再换个新人来接手,又要耗费时日。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的校尉冷冷下令:“把赵县令先革职拿下,押入大牢,等候彻查!另外,派人去抄家,把那些挪走的银子给我追回来!少一个子儿,本督拿你是问!”
“是!”校尉们齐声应喝,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赵县令拖了出去。
处理完赵县令,江德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外面阴沉欲雨的天空,眉头紧锁。
“大人,赵县令虽然抓了,但这工地的材料……咱们现在去哪里找啊?原来的渠道都断了,现找供应商来不及了。”一名主簿愁眉苦脸地问道。
江德沉默了片刻,目光变得异常坚定。
“发急报给工部,让临近的州府支援!还有,把赵县令家抄出来的钱,立刻拿出来在本地现买现收,哪怕贵一点也要买!”江德狠狠地攥紧了拳头,“绝不能让百姓失望。沈娘娘刚才还跟百姓承诺了,这条命,咱们得拼下来!”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,一名亲兵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报——!北方引水渠首段正式破土动工,第一批工匠已经入场!然而……”
“然而什么?”江德心中一紧。
“然而,据探子回报,在咱们刚刚清理出来的赵县令的秘密库房里,发现了一封还没来得及烧毁的信,信上……似乎提到了京城里的某位大人。”
江德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看来,这烂掉的不仅仅是西南的堤坝。”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那茫茫的雨幕,声音低沉得让人背脊发凉,“这是一张网啊。既然有人敢动朕的水利款,那朕就让他们知道,这水火无情,皇权更是无情。”
风吹得更急了,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头正欲择人而噬的巨兽。这场水利攻坚战,才刚刚拉开序幕,而地底下的暗流,似乎比那即将到来的洪水还要汹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