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寝宫的火扑灭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沈镜站在那片废墟前,眼睛上还蒙着白纱,但她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焦糊味,还有一股被掩盖的、更深的腐臭。
她吸了吸鼻子,指向花圃的方向。
“那儿。水渠。”
萧决扶着她的手臂,两人一起走过去。
花圃已经烧得面目全非,那些断肠草化成灰烬,脚下的泥土被水浇透,踩上去咕叽咕叽响。
沈镜蹲下来,手摸到一块盖板。
石头的,很沉,缝隙里还在往外渗水。
萧决一挥手,冷七带人上前,撬开那块盖板。
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几个暗卫当场捂住嘴,退后几步。
沈镜没退。
她凑近了,虽然看不见,但那股味道她太熟悉了——腐肉,石灰,还有福尔马林的味道混杂在一起。
“捞。”
冷七带着人,用铁钩伸进水渠里。
钩子钩住什么东西,几个人一起用力往上拉。
一具尸体被拖出来。
已经不成人形了。
石灰腐蚀得厉害,皮肉溃烂,骨头露出来,散发着一阵阵恶臭。最诡异的是他的嘴——张得老大,黑洞洞的,舌头没了。
左手摊在身侧,掌心被烧得焦黑。
沈镜蹲下来,摸到那只手。
掌心的焦黑不是均匀的,有凹凸,有纹路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母匙——不是真的那枚,是萧决后来让人仿制的模型——按在那只手的掌心上。
严丝合缝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人活着的时候,曾经死死握过那枚母匙。握得太紧,以至于匙柄的齿痕印进了掌心。死后被人烧掉手掌,想毁掉这个痕迹。
但没烧透。
痕迹还在。
沈镜站起来,转向萧决。
“这人是传令官。持有母匙的那个人。”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就在这时,废墟的暗处突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“站住!”
是冷七的声音。
然后是打斗声,骨头断裂的声音,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萧决护着沈镜走过去。
冷七脚下踩着一个人——老宦官,六十来岁,满脸褶子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。他的肩膀已经碎了,是被萧决一掌震碎的,正疼得浑身发抖。
萧决蹲下来,盯着他的脸。
“认识。”
沈镜侧耳。
萧决说:“太后宫里的管事太监。我见过。”
老宦官疼得满脸是汗,但咬着牙,一句话不说。
萧决伸手,从他怀里搜出一个东西。
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“顾相亲启”。
字迹是女的,很秀气,但笔锋有力。
萧决抽出信纸,展开。
只看了几行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沈镜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骤然降低。
“念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
“事急矣,丢车保帅。子衿之事,汝自处之。勿留后患。”
沈镜的心猛地一沉。
子衿。
顾子衿。
太后让顾怀安,杀了自己的儿子灭口。
萧决把信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老宦官瘫在地上,眼睛盯着他们,嘴角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萧决一把捏住他的下巴,但晚了。
老宦官的喉咙动了动,眼神涣散,嘴角流出黑血。
毒囊。
又是毒囊。
萧决松开手,站起来。
沈镜蹲下来,掰开老宦官的手。
手指缝里,有一小块东西。
木头的碎片。
很小,很细,金丝楠木的。
沈镜把那块碎片握在手心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去偏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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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里,灯火通明。
顾怀安跪在地上,面前站着皇帝萧瑞。
文武百官站在两侧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镜和萧决走进来的时候,正好听见顾怀安的声音:
“陛下!臣有罪!臣教子无方,纵容孽子行凶害人!但臣实在不知情啊!这一切都是孽子顾子衿一人所为,与臣无关!”
他伏在地上,痛哭流涕,声音悲切得让人动容。
“臣请求陛下按律严惩孽子!以正国法!以平民愤!”
满殿哗然。
沈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虽然看不见,但能想象出顾怀安那副嘴脸——痛心疾首,大义灭亲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萧决扶着她,继续往前走。
皇帝看见他们,抬手示意。
“靖王,沈少卿,你们来得正好。顾相刚才的话,你们都听见了?”
萧决点点头。
沈镜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块金丝楠木碎片。
皇帝盯着顾怀安,目光复杂。
“顾怀安,你确定此事全是顾子衿一人所为,与你无关?”
顾怀安磕头如捣蒜:“臣确定!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!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挥了挥手。
“退下吧。回府静养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外出。”
顾怀安磕头谢恩,爬起来,退出偏殿。
经过沈镜身边时,他的脚步顿了顿。
沈镜感觉到他的目光,像毒蛇一样,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。
但她没动,只是攥紧了那块碎片。
顾怀安的脚步声远去。
偏殿里安静下来。
皇帝看着沈镜和萧决。
“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沈镜上前一步,把手里那块金丝楠木碎片举起来。
“陛下,这是从那具尸体牙缝里找到的。”
皇帝眯起眼。
沈镜说:“金丝楠木,整个大胤只有三个地方能用——太庙,御书房,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大理寺卿王座。”
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沈镜继续说:“这具尸体生前,曾经咬过某样东西。那样东西是金丝楠木做的,上面有机关零件。他咬下来一小块,藏在牙缝里。”
萧决接过话头:“真正的天字库,不在大理寺地宫。在御书房正下方。”
皇帝的脸色变了。
沈镜说:“那枚母匙,已经被掉包了。现在那个钥匙,插进锁孔就会引发机关。御书房会塌。”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晴不定。
沈镜站在那儿,虽然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,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(第七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