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鸣殿里,丝竹悠扬。
皇帝萧瑞坐在上首,面带微笑,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、世家公子。今日是鹿鸣宴,三年一次,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庆典。
沈镜坐在女官席位上,眼睛上还蒙着白纱,但已经能透过纱布看到模糊的光影了。大夫说还得养,可她坐不住——顾怀安今天也在,顾子衿虽然下了狱,但顾家没倒。
萧决坐在她对面的皇子席,一身玄色锦袍,面无表情地喝着酒。
沈镜的余光扫过他的方向——虽然看不清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殿中央,舞姬正在旋转,水袖翻飞,引得阵阵喝彩。
沈镜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顾怀安站了起来。
他端着酒,走到萧决面前,满脸堆笑。
“靖王殿下,老夫敬你一杯。”
萧决看着他,没动。
顾怀安也不恼,笑着说:“殿下还在为地宫的事记恨老夫?那都是误会。来来来,喝了这杯酒,恩怨一笔勾销。”
他把酒杯举到萧决面前。
萧决沉默了一瞬,接过酒杯。
两人同时仰头,饮尽杯中酒。
沈镜盯着顾怀安的背影,心里隐隐觉得不对。
顾怀安转身,往自己的席位走。
走了三步。
他的脚步突然顿住。
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,手捂住胸口,脸色瞬间变得青紫。
“你——”
他指着萧决,嘴唇哆嗦着,只说出一个字,就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酒杯摔碎,酒液溅得到处都是。
云阳郡主的尖叫声响彻大殿:
“啊——!顾相中毒了!是萧决!萧决在酒里下毒!”
满殿哗然。
禁卫军瞬间拔刀,把萧决团团围住。
沈镜猛地站起来。
她不顾眼睛的刺痛,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顾怀安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虽然还很模糊,但够了。
顾怀安躺在地上,脸色青紫,嘴角流血,浑身抽搐,看起来跟中毒将死的人一模一样。
但他的脏腑——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些脏器周围,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绿光。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那是生机的颜色。
一个中毒将死的人,不可能有这种生机。
张太医已经冲上去,跪在顾怀安身边,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“陛下!”他脸色煞白,“顾相所中之毒是断肠散!见血封喉,无药可解!”
云阳郡主扑到皇帝面前,哭得梨花带雨:
“陛下!您要为民女做主啊!萧决他记恨顾相,竟敢在御前投毒!这是谋逆!是弑君未遂!”
禁卫军统领看向皇帝,等待命令。
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盯着萧决。
萧决站在包围圈里,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沈镜站起来,往外走。
禁卫军拦住她。
“让开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禁卫军没动。
沈镜从腰间摸出那枚大理寺少卿的官印,举起来。
“奉旨彻查殿前投毒案。违者,视同谋逆。”
禁卫军愣住了。
云阳郡主尖叫起来:“她一个剖尸的贱籍,有什么资格查案?拦住她!”
沈镜没理她,径直走向大殿中央。
走到顾怀安身边,她蹲下来。
张太医想拦,被她的目光一扫,手停在半空。
沈镜伸手,按住顾怀安的脖子。
天突穴。
她找到位置,用力按下去。
顾怀安的身体抽动了一下。
沈镜又按住他的腹部。
中脘穴。
她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尖藏着的那枚催吐针,刺进穴位。
顾怀安的身体猛地弹起来。
“呕——!”
他吐了。
吐了一地。
呕吐物溅在白玉地砖上,黄的绿的白的,恶心得很。
张太医惊呼一声,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镜从旁边拿起一个纯银托盘,接住那些呕吐物。
银托盘没有变黑。
一丝都没有。
沈镜举起托盘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诸位请看。若真是断肠散,银器遇毒必黑。可这托盘,一点颜色都没变。”
云阳郡主愣住了。
沈镜用手术刀在呕吐物里拨了拨。
刀尖挑出一枚东西。
半透明的,还没完全融化,能看出是个小圆球。
蜡丸。
沈镜把那枚蜡丸夹起来,举到烛光下。
“诸位看清楚了。这是什么?”
张太医凑近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沈镜说:“这是顾家秘制的假死丹。服下后,会让人呈现中毒假死之相,脸色青紫,口吐鲜血,但脏腑不受损伤。再配合催吐药,就能在关键时刻把蜡丸吐出来,死里逃生。”
她转向云阳郡主。
“顾相提前服下催吐药和假死丹,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这出戏。他的目标不是死,是诱导禁卫军当场格杀靖王。”
云阳郡主的脸色惨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顾怀安躺在地上,浑身还在抽搐,但眼睛睁开了。
他盯着沈镜,目光阴鸷得像要吃人。
沈镜蹲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顾相,您这出戏,演砸了。”
顾怀安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沈镜站起来,转向皇帝。
“陛下,真相已明。顾怀安自导自演投毒案,意图构陷靖王。请陛下圣裁。”
皇帝盯着顾怀安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来人。”
禁卫军上前。
“把顾怀安押下去。打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顾怀安被架起来,拖出大殿。
经过沈镜身边时,他突然挣扎着抬起头,盯着她。
那目光阴冷至极,像毒蛇临死前的最后一击。
沈镜没看他。
她只是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枚蜡丸。
蜡丸上,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。
太后的私印。
她把它收进袖子里,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。
萧决已经被解围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沈镜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:
“太后。”
萧决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沈镜把那枚蜡丸塞进他手里。
“蜡丸上有她的私印。”
萧决攥紧那枚蜡丸,指节泛白。
大殿里,丝竹声又响起来,但没人有心思听了。
沈镜坐回席位上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凉的。
她的眼睛又开始疼了。
(第七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