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鸣殿里的混乱还没完全平息。
禁卫军正在清理尸体,太医们围着皇帝转,官员们跪了一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沈镜站在大殿中央,手里捧着那个摔碎的茶盏,盯着盏底看了很久。
萧决走过来。
“发现了什么?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把茶盏翻过来,让他看底部。
盏底有一个极小的凹槽。不是装饰,是齿轮的接口。齿痕细密,排列整齐,跟那枚母匙的齿距几乎一样。
但几乎一样,就是不一样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凹槽的齿距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跟母匙的齿距相比,每一道齿痕都差了头发丝那么一点。这一点点误差,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就是这一点点,能要人命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“母匙不能插进石狮暗格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镜指着那个凹槽:“这个茶盏的齿距,跟母匙几乎一样,但有微差。如果按你之前想的,把母匙插进石狮暗格里旋动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会触发地宫支柱的火药引信。整座宣政殿,都会塌。”
萧决的脸色变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枚母匙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所以顾怀安故意暴露大理寺地宫,是为了让我用错钥匙?”
沈镜点点头。
“他丢了儿子,丢了管家,丢了云阳郡主——这些全是弃子。为的就是让你相信,母匙的锁孔就在大理寺地宫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真正的锁孔在哪儿?”
沈镜没回答。
她转身走向那具刺客的尸体。
管家。死了三年的顾家前任管家。
沈镜蹲下来,掰开他的嘴。
虽然死了,但喉咙深处还有东西。
她用镊子探进去,夹出一枚小小的东西。
袖珍拨片。
金属的,指甲盖大小,上头刻着一个字。
“乾”。
沈镜把那枚拨片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边缘有磨损,是很久以前就有的磨损。不是新的。
她站起来,看向萧决。
“这东西才是配合茶盏用的。大理寺地宫那个母匙,是个幌子。”
萧决接过那枚拨片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乾……乾清宫?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御书房。”
萧决愣了一下。
沈镜指着拨片边缘的磨损痕迹。
“这种磨损,是长期插在某处造成的。整个皇宫,能让这种东西常年插着的地方,只有御书房里的某样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刚才茶盏上那股味道,不只是毒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说:“还有石灰。很浓的石灰味。说明那个真正的地脉暗格,最近被人打开过。”
皇帝萧瑞被太医扶着站起来,脸色还很差,但已经能走了。他看着沈镜和萧决,目光复杂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萧决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“陛下,臣请求封锁御书房,进行排毒清查。”
皇帝盯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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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里很安静。
龙涎香的味道从香炉里飘出来,袅袅的,很好闻。但沈镜的鼻子动了动——在这香味底下,还有另一种味道。
石灰。
新鲜的石灰味。
她顺着那味道,一步步往里走。
书架。
一排排书架,摆满了古籍。沈镜走到第三排书架前,停住。
石灰味最浓的地方,就是这儿。
她蹲下来,看地上。
灰尘很厚,但有些地方被蹭掉了。脚印。杂乱的,有深有浅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些脚印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深度、宽度、边缘的塌陷程度。
最深的几个脚印,超过了正常人的体重。
负重。
超过两百斤的负重。
沈镜站起来,看着面前的书架。
书架上摆着《大胤律》,一套三十七卷,整整齐齐。
她的手按在那套书上。
一本一本摸过去。
摸到第十七卷的时候,手顿住了。
这一卷比其他卷松一点。
她往外一抽。
地面震动起来。
书架后方的墙壁裂开一道缝,缝隙越来越大,最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甬道。
垂直的,只容一人通过。洞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倒钩,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寒光。
萧决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些倒钩。
“见血封喉。”
他从旁边拿起一杆长枪,枪尖探进洞里,扫了一圈。
倒钩被扫断,哗啦啦往下掉。
扫出一条路。
萧决看着沈镜。
“我先下。”
他跳进洞里。
沈镜跟在后面。
甬道很深,滑得厉害。两人一路下滑,滑了大约三丈深,终于落地。
沈镜爬起来,环顾四周。
密室。
很大,有三间屋子那么宽敞。没有卷宗,没有档案,只有一堆堆的东西。
军服。
腐烂的军服,堆成小山。每一件上都绣着图腾——麒麟。
靖王府的麒麟。
沈镜走过去,拿起一件。
布料已经朽了,一碰就碎。但上头的血迹还在,发黑发紫,触目惊心。
萧决站在她身后,一动不动。
沈镜回头看他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他盯着那些军服,眼眶泛红。
沈镜没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断龙石落下来了。
千斤重的巨石,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沈镜抬起头,盯着那块石头。
萧决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但两人都没说话。
密室里很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还有那些腐朽的军服,静静地堆在那儿,像一座座坟。
(第八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