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文武百官站在两侧，大气都不敢出。大殿中央，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具骸骨。焦黑的，残缺的，有的还连着腐朽的布料，散发着陈年的腐臭味。
萧决站在那些骸骨旁边，一身玄衣，面无表情。
沈镜跪在大殿中央，面前摆着一具单独的颅骨。高度碳化，黑得像炭，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皇帝萧瑞坐在龙椅上，脸色阴沉，盯着那些骸骨，一言不发。
顾怀安站在百官之首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沈安远从他身后站出来，指着沈镜，声音洪亮：
“陛下！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沈镜！”
皇帝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沈安远继续说：“沈镜身为侯府嫡女，不思闺阁之训，终日摆弄腐尸，已是离经叛道。今日更将这些不祥之物搬上金銮殿，施展厌胜之术，祸乱朝纲！请陛下严惩！”
他身后的几个官员纷纷附和。
“臣附议！”
“此等妖异之行，有辱国体！”
“请陛下将沈镜逐出大殿！”
沈镜跪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她没看沈安远，只是盯着面前那具颅骨。
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，她才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：
“父亲说完了？”
沈安远愣了一下。
沈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那女儿开始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从医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——黏土、木架、测量仪。
满殿的人面面相觑。
沈镜走到那具颅骨前，蹲下来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颅骨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每一道裂纹，每一处凹陷，每一丝残留的骨质。
她用测量仪量了量眼眶的深度，又量了量鼻骨的斜度，颧骨的宽度，下颌的角度。
然后她开始动手。
黏土在她手里变得柔软，一点一点覆盖在颅骨上。
先填补眼眶。
再塑出鼻梁。
然后是颧骨，下颌，额头。
她双手如飞，那些黏土像活了一样，在颅骨上生长、成形。
满殿的人盯着她的手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随着黏土一寸寸填充，那张脸慢慢浮现出来。
眉毛的弧度。
眼窝的深度。
嘴唇的轮廓。
最后，沈镜停下来，退后一步。
那具原本狰狞的焦骨，已经变成了一张人脸。
栩栩如生的人脸。
三十来岁，国字脸，浓眉，高鼻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是在笑。
皇帝看见那张脸，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的手抓住龙椅的扶手，指节泛白。
沈镜转向他，声音清晰：
“陛下，您认识这个人吗？”
皇帝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秦嬷嬷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，苍老，颤抖：
“老奴认识。”
所有人回头看去。
萧决搀扶着一个老妇人，一步一步走进大殿。她六十来岁，满头白发，脸上布满皱纹，走路颤颤巍巍。
她走到那具骸骨前，盯着那张复原的脸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先皇嫡长子……大皇子殿下……”
满殿哗然。
秦嬷嬷指着骸骨左侧的肋骨，声音哽咽：
“大皇子殿下八岁那年，从马上摔下来，断过三根肋骨。老奴亲眼看见太医给他接骨的。后来伤好了，但骨头上的疤消不掉。”
沈镜拿起手术刀，切开那根肋骨表面的焦痂。
里面露出一个凸起。
骨痂。
骨折后愈合的痕迹。
沈镜把那根肋骨举起来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诸位请看。这是旧伤愈合的痕迹。时间，二十年以上。”
她转向秦嬷嬷。
“嬷嬷，您确定大皇子殿下的伤在左侧第三、第四、第五根肋骨？”
秦嬷嬷点头，老泪纵横。
“确定……老奴伺候了殿下十年，怎么会记错……”
沈镜把那三根肋骨一一指出来。
每一根都有骨痂。
位置，完全吻合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顾怀安的脸变了。
他盯着那张复原的脸，盯着那些肋骨，嘴唇开始发抖。
但他很快镇定下来，冷笑一声：
“沈少卿好手段。一堆烂骨头，你捏张脸出来，就说是大皇子？那老夫也能捏张脸，说是先皇呢！”
沈镜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顾怀安继续说：“什么骨痂，什么旧伤，二十年了，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？你这些妖术，骗得了别人，骗不了老夫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手一扬。
一道寒光从他袖子里飞出，直直射向沈镜手里那具黏土模具。
“啪！”
模具被击碎，碎片飞溅。
沈镜侧身躲开，脸上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她没动，只是盯着顾怀安的手。
那只手上，沾着一些粉末。
白色的，细小的，在烛光下微微发光。
沈镜眯起眼，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些粉末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不是普通的灰，是矿物粉末。特殊的矿物，只存在于某一种防腐液里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顾怀安。
“顾相爷，您手上的粉末，是从哪儿沾的？”
顾怀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脸色变了。
沈镜指着那些骸骨。
“这些骸骨能保存二十年不化，是因为被浸泡过特制的防腐液。这种防腐液的配方里，有一种矿物粉末，只产于西南边境的某个矿坑。”
她盯着顾怀安的眼睛。
“您手上沾的，就是那种粉末。”
顾怀安的手攥紧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。
沈镜转向百官，声音越来越大：
“大皇子的骸骨，被人用防腐液保存了二十年。为什么要保存？因为凶手需要证明他已经死了。需要让人相信，那场大火真的烧死了他。”
她走到萧决身边，指着那些焦黑的骸骨。
“这里一共四十七具骸骨。全是当年靖王府的亲兵。他们不是战死的，是被杀的。杀了之后，被扔进大火里，伪装成意外。”
她回头，盯着顾怀安。
“而这一切，都是为了让某个人顺利登上皇位。”
皇帝的身体晃了晃。
他的手捂着胸口，脸色惨白。
顾怀安往后退了一步，隐入人群。
沈镜盯着他消失的方向，攥紧了手里的碎片。
碎片上，还沾着那些白色的粉末。
（第八十五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