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摇晃渐渐平息。
沈镜站在那堆骸骨面前,盯着顾怀安消失的方向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够。
这些证据还不够。
顾怀安可以说颅骨复原是妖术,可以说骨痂是伪造,可以说那些粉末是栽赃。他有的是办法抹黑,有的是人帮他说话。
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需要让他无法辩驳的证据。
沈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睁开眼,双瞳开始变化。
淡蓝色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紫色。那种紫很深,像深渊,像夜空,像时间尽头。
真实之眼。
极限模式。
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——金銮殿、文武百官、萧决、皇帝——全都变成半透明的轮廓,像水墨画里淡去的背景。
只有那些骸骨是清晰的。
不,不止骸骨。
骸骨上吸附的炭烟微粒,那些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尘埃,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痕迹,在她视野里一层层剥开。
时间开始逆流。
二十年。
十九年。
十八年。
画面闪现——
一间偏殿。门窗紧闭,烛火摇曳。年轻的顾怀安站在窗前,三十出头,意气风发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信上沾着新鲜的血迹。
窗外,一片琉璃瓦缺了一角,月光从那个缺口漏进来。
顾怀安转过身,把信递给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暗处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见他袖口的龙纹——先皇。
顾怀安的声音从画面里传来,清晰得像在耳边:
“陛下,这是靖王府通敌的铁证。萧鼎亲笔所写,送往北狄的密信。”
先皇接过那封信,看着上头的字迹,手在发抖。
顾怀安继续说:“萧家手握重兵,早有异心。陛下若不下决心,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先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苍老疲惫:
“朕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顾怀安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的袖子被门框上的钉子勾了一下,丝线崩断,留下一个小小的破洞。
画面消失。
沈镜睁开眼睛。
满殿的人都在盯着她。
她的瞳孔还是紫色的,那种幽深的紫,看得人心里发寒。
顾怀安站在人群里,脸色惨白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沈镜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景和八年,七月十三,戌时三刻。乾西五所,偏殿。”
顾怀安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沈镜继续说:“窗外第三行琉璃瓦,从左边数第七块,缺了一角。月光从那缺角漏进来,照在先皇脸上。”
顾怀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继续描述:
“你递给先皇一封信。信上有血。你说是萧鼎亲笔写的通敌密信。先皇看了很久,手一直在抖。你离开的时候,袖子被门框上的钉子勾破了,留下一个洞。”
她盯着顾怀安的眼睛。
“那个洞,在你左边袖口。丝线是赭红色的,跟袍子的颜色不一样。你换过很多次衣裳,但那道破口,你一直留着。因为那是你成功的记号。”
顾怀安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。
所有人跟着看过去。
袖口上,确实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。颜色略深,针脚粗糙。
顾怀安的手攥紧了袖子,指节泛白。
大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二十年前的事,她怎么会知道?”
“妖术……这是妖术……”
顾怀安突然抬起头,指着沈镜,声音尖利得刺耳:
“妖孽!你是借尸还魂的妖孽!你不是沈家嫡女!你是鬼!你是来祸乱朝纲的!”
他转向百官,转向皇帝,声音越来越大:
“你们没看见吗?她的眼睛!那是鬼的眼睛!她能看见死人!她能看见二十年前的事!这不是人,这是妖!”
沈安远从人群里冲出来。
他满脸惊恐,盯着沈镜,像盯着一只怪物。
“你不是我女儿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短刀,朝沈镜扑过去。
萧决动了。
剑光一闪。
沈安远的手腕被挑断,短刀飞出去,落在地上,叮当作响。
他惨叫一声,捂着手腕跪在地上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萧决收剑入鞘,低头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再多说一个字,下一剑挑的是你的喉咙。”
沈安远浑身发抖,不敢再出声。
沈镜没看他。
她盯着金銮殿的龙椅。
龙椅下方,第三块金砖。
她的视线穿透金砖,穿透底下的夯土,看见一个油纸包。
埋了二十年,完好无损。
沈镜指着那个位置。
“萧决,那里。”
萧决走过去,一掌震碎金砖。
底下是一个小小的地洞。洞里放着一个油纸包,油纸包外头裹着防水绸。
萧决取出那个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发黄的,沾着血迹的,写满了字的信。
他展开那封信,只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发抖。
顾怀安盯着那封信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那东西早该烧了……我亲眼看见烧了的……”
萧决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冷得可怕。
“这是我爹写的辩冤疏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他临死前,用血写的。控诉顾家通敌卖国,截留军情,害死萧家满门。”
顾怀安往后退,再退。
他撞在柱子上,无处可退。
就在这时,地面开始震动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金銮殿在摇晃。
头顶的藻井落下灰尘,梁柱发出嘎吱的响声。大殿外传来巨大的轰鸣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。
顾怀安扶着柱子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扭曲得厉害,眼睛瞪得老大,嘴角咧到耳根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来不及了……这皇城底下,埋着火药。老夫埋了十年,就是等这一天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疯狂:
“一起死吧!都死在这儿!萧家、顾家、皇帝、百官——全都给我陪葬!”
大殿摇晃得更厉害了。
砖石开始崩裂,瓦片从屋顶掉落。
禁卫军护着皇帝往后退,百官四散奔逃,尖叫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。
沈镜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的瞳孔还是紫色的,那紫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浓。
她在看。
看地底的裂缝,看火药的分布,看承重柱的倾斜角度。
看出一条路。
唯一一条安全的路。
她抬起手,指着大殿左侧的偏门。
“从那道门出去。左转,进夹道,一直往前。不要停,不要回头。”
禁卫军护着皇帝冲过去。
百官跟着冲过去。
萧决冲到她面前,抓住她的手。
“走!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你们先走。我还能撑一会儿。”
萧决没放手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紫色的,但眼角已经开始渗血。
一滴。
两滴。
暗红色的血泪,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。
萧决的手抖了一下。
沈镜挣开他的手,指着偏门。
“快走。我随后就来。”
萧决没走。
他站在原地,盯着她。
“你不走,我不走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头顶又是一声巨响。
一根横梁砸下来,正正砸向他们刚才站的位置。
萧决一把抱住她,往外冲。
两人冲出偏门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轰然巨响。
金銮殿塌了。
烟尘漫天,碎石飞溅。
萧决护着她,跌跌撞撞冲进夹道。
身后,顾怀安的狂笑声被淹没在废墟里。
沈镜趴在萧决怀里,感觉眼前越来越黑。
紫色的世界在破碎,一块一块,一片一片,像打碎的镜子。
最后只剩一片红。
鲜红的,什么都看不见的红。
她眨了眨眼,还是红的。
眨了又眨,还是红的。
她抬起手,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
满手的血。
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又远又近:
“沈镜!沈镜!”
沈镜抓住他的衣襟,嘴唇动了动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:
“太后……”
萧决的身体僵住了。
沈镜靠在他怀里,眼睛睁着,但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那两个字,在耳边回荡。
太后。
(第八十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