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塌下来的时候,萧决只来得及做一件事。
他把沈镜护在身下,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根砸下来的横梁。
“砰——!”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,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。
沈镜已经彻底昏迷了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但那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血泪在她脸上干涸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萧决盯着那张脸,手在发抖。
头顶又是一声巨响。
第二根横梁砸下来,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。碎石飞溅,烟尘漫天。
萧决抱着沈镜,往龙椅方向滚去。
龙椅后面有一个密道入口——历代皇帝逃生用的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他摸到机关,按下。
地面裂开一道缝,他抱着沈镜滚进去。
密道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轰鸣和惨叫。
黑暗里,萧决抱着沈镜,一动不动。
他低头,把脸埋在她颈侧。
她的心跳还在。
很弱,但还在。
萧决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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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卫军在废墟里挖了三个时辰。
萧决从密道出来后,就一直站在那片废墟前,一动不动。他的衣袍上全是灰,脸上全是黑印,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像不知道疼似的。
冷七带人挖出第一具尸体时,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挖出第二具,第三具,还是一样。
直到有人喊:“这儿有活口!”
萧决动了。
他大步走过去,推开那些禁卫军,盯着废墟里那个被石柱压住的人。
顾怀安。
他的双腿被石柱压得血肉模糊,脸上全是灰,但眼睛还睁着。看见萧决,他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那笑容扭曲得厉害,像濒死的毒蛇。
萧决蹲下来,盯着他。
顾怀安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但萧决没给他机会。
他双手抓住那根石柱,内力运转,硬生生把它抬起来。
冷七带人冲上去,把顾怀安从底下拽出来。
顾怀安的双腿已经废了,软得像两摊烂肉。他被扔在地上,疼得浑身发抖,但还在笑。
他的手往嘴边摸——
萧决的剑鞘砸过来,正中他的下颌。
“咔嚓”一声,下巴碎了。
顾怀安的嘴再也合不上,涎水混着血往下流。他想咬舌头,但咬不动了。
萧决低头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站起来,挥了挥手。
冷七带人把顾怀安拖下去。
萧决转过身,继续盯着那片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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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的官员在那块被沈镜指认的金砖下面,挖了半个时辰。
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铁镐碰到一个硬物。
他们用手扒开泥土,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外头裹着防水绸,二十年了,一点都没烂。
官员捧着那个油纸包,颤颤巍巍走到皇帝萧承面前。
萧承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,脸色惨白,手还在抖。他接过那个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发黄的,沾着血迹的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信。
辩冤疏。
萧鼎亲笔写的辩冤疏。
萧承展开那封信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信上详细记录了顾怀安如何勾结北狄,如何伪造通敌信,如何截留军情,如何害死萧家满门。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人名,每一个时间点,清清楚楚。
萧承的手越抖越厉害。
看完最后一个字,他闭上眼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废墟前。
百官跪了一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萧承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:
“顾怀安通敌卖国,伪造信函,陷害忠良,罪无可赦。即日起,恢复萧家名誉,追封萧鼎为镇国大将军。顾家九族,打入天牢,择日处斩。”
百官齐声应是。
萧决站在废墟边,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盯着那片废墟,盯着那些被挖出来的骸骨。
四十七具。
萧家亲兵的四十七具骸骨。
他们躺在那儿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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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王府暖阁里,沈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上缠着黑布,脸白得像纸。太医说,她的眼睛被毒血反噬,能不能看见,全看天命。
萧决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但还有温度。
他就那么坐着,从白天坐到黑夜,从黑夜坐到天亮。
第三天早上,沈镜的手指动了动。
萧决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凑过去,盯着她的脸。
沈镜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。
黑布遮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萧决?”
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萧决握着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在。”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的眼睛……”
萧决没说话。
沈镜也没再问。
她只是静静地躺着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过了很久,她突然开口:
“那封血书呢?”
萧决说:“在皇帝手里。顾家被抄了,九族下狱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然后又摇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的手摸索着,抓住他的手腕,握得很紧。
“那封血书上,除了顾怀安的指印,还有另一个人的。”
萧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沈镜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
“凤印。”
萧决的身体僵住了。
沈镜继续说:“血书右下角,有一枚凤印的暗记。很小,藏在血迹底下。只有用特殊药水才能显现。”
她抬起头,对着萧决的方向。
虽然看不见,但萧决知道她在看他。
“太后。”
萧决的手攥紧了。
沈镜靠回枕头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真正的真凶,还没落网。”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棂,照进屋里,照在她缠着黑布的眼睛上。
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的手,还握着萧决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(第八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