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松的手很稳。
他一层一层解开沈镜眼睛上的黑布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稀世珍宝。
沈镜闭着眼,感觉到光线一点点变亮——虽然只是透过眼皮的微弱光感。
“沈大人,可以睁眼了。”
沈镜睁开眼。
一片漆黑。
什么都没有的黑。
她眨了眨眼,还是黑的。又眨了眨,依然是黑的。
韩松的脸在她面前,离得很近,但她看不见。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还有他极力压抑的紧张。
“沈大人,您能看见什么?”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韩松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萧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又沉又哑:
“说结果。”
韩松转过身,跪下去。
“回王爷,沈大人的眼睛……由于神魂过度震荡,导致眼底脉络受损。这是……这是短暂性失明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至于能不能恢复,臣不敢断言。要看沈大人自己的恢复能力,也需要时间。”
萧决没说话。
沈镜坐在床上,听着他们的对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短暂的失明。
能不能恢复,不一定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稳,一点都没抖。
但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屋里很静。
韩松退出去后,萧决走到床边,坐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沈镜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突然开口:
“我好像……能看见一点东西。”
萧决的身体一震。
沈镜盯着前方的黑暗,眯起眼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里勾勒出周围的轮廓。
床的轮廓。
桌子的轮廓。
窗户的轮廓。
还有萧决。
他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红色,像流动的光,那是他内力运转的气息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真实之眼。
虽然眼睛看不见了,但真实之眼的余温还在。它变成了一种感知,一种不用眼睛也能“看见”的感知。
她抬起手,朝着萧决的方向摸去。
手指碰到他的脸。
凉的,但皮肤底下有温热的内力在流动。那种流动,在她意识里形成一道清晰的轨迹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,“后背,左肩胛骨下方,有一道很深的伤口。”
萧决愣住了。
沈镜的手指顺着他的脸往下滑,滑到肩膀,滑到后背。
“伤口还在渗血。你没包扎。”
萧决抓住她的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镜想了想,说: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她指着窗户的方向。
“那里有光。虽然我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有光透进来。”
又指着桌子的方向。
“桌上有东西。圆的,瓷的——是药碗。”
萧决盯着她,目光复杂。
沈镜收回手,靠在床头。
“真实之眼还在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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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太后的人来了。
崔嬷嬷,太后身边最得宠的管事嬷嬷,五十来岁,白白胖胖,一脸和善。她带着两个小太监,捧着一个锦盒,笑盈盈地走进暖阁。
“沈大人,太后娘娘听说您眼睛不适,特命老奴送来御赐补药。”她把锦盒放在桌上,打开,取出一个青瓷碗,“这是太医院专门配制的明目汤,趁热喝,对眼睛好。”
沈镜坐在床上,眼睛上又缠上了黑布。
她看不见崔嬷嬷的脸,但她能感觉到。
感觉到那团人影的轮廓,感觉到那人影身上散发的气息。
那种气息很奇怪——表面上温和,但底下藏着阴冷。像一条蛇,盘在那儿,吐着信子。
崔嬷嬷把药碗递过来。
“沈大人,请。”
沈镜伸出手,接过药碗。
药汁是温的,隔着瓷碗传到她手心。
她没喝。
只是端着那碗药,低头“看”着。
真实之眼的余温感知里,那碗药上方飘散着一层东西。
灰黑色的微粒。
细细的,密密的,像烟雾一样往上飘。
毒。
沈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崔嬷嬷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催促:
“沈大人,药要凉了,快喝吧。”
沈镜点点头,把药碗端到嘴边。
然后她的手一滑。
“啪!”
药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药汁溅得到处都是,有几滴溅在崔嬷嬷的手背上。
崔嬷嬷惨叫一声。
她的手背上,被药汁溅到的地方,瞬间开始溃烂。皮肤发红、起泡、流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。
“啊——!我的手!我的手!”
沈镜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萧决从门外冲进来,看见这一幕,脸色铁青。
他盯着崔嬷嬷那只溃烂的手,又看看地上那滩还在冒泡的药汁。
“这药有问题。”
崔嬷嬷疼得浑身发抖,但还在强撑:
“这……这是太后娘娘赐的药……不可能有问题……”
萧决一挥手。
“拿下。”
冷七带人冲进来,把崔嬷嬷按在地上。
崔嬷嬷挣扎着,尖叫着,被拖了出去。
沈镜坐在床上,对着萧决的方向。
“那药里有毒。腐蚀神经的毒。”
萧决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有毒,才打翻的?”
沈镜点点头。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太后这是要杀人灭口。”
沈镜没说话。
她只是盯着窗外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片光的方向。
太后。
终于动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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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太后在宫中自囚,说是“以证清白”。
萧决的人在靖王府周围布了三层岗哨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沈镜躺在暖阁的床上,眼睛上缠着黑布,一动不动。
屋里很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但她睡不着。
那种奇怪的感知,在她脑海里勾勒出周围的每一寸空间。床、桌子、柜子、窗户、门。
门外的走廊。
走廊尽头的楼梯。
楼梯上下的暗哨。
她甚至能“看见”那些暗哨身上流动的内力气息——有的强,有的弱,有的平稳,有的起伏。
都在。
都安全。
沈镜闭上眼,准备睡觉。
就在这时,她的感知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异样的东西。
后窗。
窗户外面,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很小,很淡,几乎融入黑暗。但那个影子的轮廓,跟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。
它在动。
在往窗户靠近。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盯着那个方向,感知全力开启。
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——是一个人。
蜷缩着,贴着墙根,像一只壁虎。他背上背着一个东西,圆滚滚的,散发着刺鼻的气息。
火油。
沈镜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张嘴要喊,但那个影子已经摸到了窗边。
窗户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只手伸进来,手里握着一个火折子。
沈镜的手摸向枕头底下。
手术刀还在。
她握紧刀柄,盯着那个方向。
门突然被撞开。
冷七冲进来,刀光一闪,劈向窗户。
那个影子缩回去,窗户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冷七追出去。
院子里传来打斗声,惨叫声,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镜坐在床上,握着刀,一动不动。
萧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又急又沉:
“沈镜!”
他冲进来,看见她好好地坐在床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。
很轻微,但确实在抖。
沈镜没说话,只是靠进他怀里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一片漆黑。
(第八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