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挂满了白幡。
灵堂设在正厅,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,棺材盖半掩着,里头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人形。烛火摇曳,纸钱灰烬在空中飘散,落在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。
有真心悲痛的,有假意应酬的,有来看热闹的,也有来打探虚实的。
沈镜躺在棺材底下的暗格里,透过一层薄薄的木板,感知着外面的动静。
暗格很窄,只容一人蜷缩。她侧躺着,眼睛上缠着黑布,呼吸放得极轻。但真实之眼的余温感知里,整个灵堂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棺材上方那个人形,是用稻草扎的,穿着她的衣服,蒙着白布。吊唁的人看不到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足够了。
沈镜的感知扫过灵堂。
左边,萧决站在棺材旁边,一动不动。他身上那层红色的内力气息很稳,像一座山。
右边,冷七带着暗卫隐在暗处,随时准备动手。
中间,吊唁的人来来往往,一团团模糊的人影,带着各种颜色的情绪气息——灰的是冷漠,黑的是恶意,淡白的是应付,偶尔有一两团暖黄,是真的悲伤。
沈镜闭上眼睛,专注地感知着每一个靠近棺材的人。
一整天,没什么异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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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,沈安远来了。
沈镜感知到那团人影走进灵堂的时候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人影的轮廓她很熟悉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那走路的姿态,那微微佝偻的背,那总是带着几分心虚的气息,是沈安远没错。
他走到棺材前,站了很久。
沈镜能感知到他身上那团情绪的气息——灰黑色的,复杂得很。有悲伤,但更多的是恐惧,还有一丝……如释重负?
沈安远开口,声音沙哑:
“让……让我看看她最后一眼。”
萧决的声音响起,冷得像冰:
“王妃遗容,不可亵渎。”
沈安远愣了一下,随即激动起来:
“我是她爹!亲爹!看一眼怎么了?”
萧决没说话。
但沈镜感知到,他身上那层红色的内力气息,往前压了一步。
沈安远被那股气势逼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萧决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更冷:
“王妃生前,侯爷看过几眼?”
沈安远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萧决一挥手。
“来人,请侯爷到灵堂前跪着。王妃生前没享过父爱,死后补上。”
两个暗卫上前,按着沈安远的肩膀,把他按跪在地上。
沈安远挣扎着,叫骂着,但没人理他。
他就那么跪着,从傍晚跪到天黑,从天黑跪到深夜。
沈镜躺在暗格里,听着他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
这个人是她爹。
但从来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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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。
灵堂里静得出奇。
蜡烛烧了大半,火苗摇摇晃晃。纸钱灰烬落了一地,白幡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。
沈安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拖走了。灵堂里只剩几个守夜的暗卫,隐在暗处,呼吸平稳。
沈镜的感知扫过整个灵堂。
一切正常。
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那种感觉很微妙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暗处盯着她。
她加强感知,把整个灵堂细细扫了一遍。
门窗。墙壁。房梁。角落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越来越强。
沈镜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就在这时,她感知到了。
棺材旁边。
有一团极淡的影子,贴着地面,慢慢移动。
那影子很淡,淡得几乎融入黑暗。它移动的方式也很诡异——不是走,是爬,像一条蛇,无声无息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?怎么进来的?暗卫居然没发现?
那团影子移到棺材边,停下来。
沈镜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,穿透棺材板,穿透暗格的木板,落在她身上。
那目光很冷,冷得像毒蛇。
然后,一只手伸进来。
棺材板被撬开一条缝,一根长针从缝隙里探进来,刺向稻草人的位置。
沈镜动了。
她的手从暗格里探出去,一把扣住那只手的手腕。
那人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沈镜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他脚边。
手术刀滑出袖口,刀光一闪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压抑的惨叫,那人的脚筋断了。
他想跑,但腿已经使不上力。他挣扎着要爬起来,沈镜从暗格里翻出来,一把扯下他脸上的蒙面巾。
一张陌生的脸。三十来岁,眼神凶狠。
沈镜的手一扬,一把粉末撒在他身上。
那人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身上——衣服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,在黑暗里微微发光。
他想拍掉,但沈镜已经退后几步。
萧决带着暗卫冲进来。
那人见势不妙,转身要跑,但腿断了,跑不了几步就被按倒在地。
萧决低头看着他,又看看沈镜。
沈镜站在棺材旁边,身上还沾着纸钱灰,但嘴角微微勾着。
“跟着他。”
萧决一挥手,冷七带人把那死士拖出去。
沈镜跟在后面。
那死士被拖着走,身上的显影粉一路洒落,在月光下留下一道隐隐发光的痕迹。
萧决和沈镜顺着那道痕迹,一路追出城。
痕迹一直延伸到京郊的一处皇家别苑。
别苑大门紧闭,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萧决带人翻墙进去。
沈镜跟在后面,感知全力开启。
别苑里很空,没什么人。但地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发热。
大量的,密集的,刺鼻的。
她顺着那热源找过去,找到一间地窖。
撬开地窖的门,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。
萧决点燃火折子,往里一照。
脸色变了。
整个地窖里,堆满了黑火药。
一桶一桶,码得整整齐齐。火药桶之间,还夹杂着引信、铁钉、碎瓷片——全是用来制造爆炸杀器的材料。
沈镜站在地窖门口,感知着那些火药的分量。
足够炸毁半座京城。
萧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又沉又冷:
“这是顾家余党的窝点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但她想的不是顾家。
是太后。
那死士,是太后的人。
这别苑,是太后的别苑。
她转身,对着萧决的方向。
“凤印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说:“该去会会她了。”
(第八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