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醒来的时候,眼前还是一片黑。
但她能感觉到光。窗户的方向,有微弱的暖意,是午后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温度。
她躺在床上,没动。
耳朵先工作。
屋里有呼吸声。很轻,很匀,是韩松,守在床边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来来去去,是暗卫在巡逻。
院子里有风声。有鸟叫声。还有——
一个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。
沈镜的耳朵动了动。
那脚步声她认识。沈安远。
但今天的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。沉重,紊乱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那是极度恐惧的人才会有的步伐。
沈镜的手慢慢摸向枕头底下。
手术刀还在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韩松的声音响起:“侯爷?沈大人还没醒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沈安远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我来看我女儿,你拦什么拦?”
门被推开。
沈镜闭着眼,感知全力开启。
沈安远的轮廓在她意识里浮现——佝偻着背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那东西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息,灰黑色的,像烟雾一样往上飘。
毒。
沈镜的心往下沉了一瞬。
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。
她慢慢睁开眼,对着沈安远的方向。
虽然看不见,但动作要像看得见。
“父亲来了?”
沈安远愣了一下,脚步顿住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
沈镜点点头,撑着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
“眼睛还是看不见。但耳朵比以前灵了。”
她指了指窗户边的椅子。
“父亲坐那儿吧。那边通风,凉快。”
沈安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坐下。
沈镜的感知里,他手里那个东西还在散发灰黑色的烟雾。那烟雾飘散在空气中,往她这边蔓延。
她屏住呼吸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。
“父亲今日来,是有什么事?”
沈安远干咳两声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娘生前的遗信。为父整理旧物时发现的,想着该给你看看。”
沈镜伸出手,接过那封信。
信纸是宣纸,折叠着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她的指尖触到信纸的一瞬间,感知里那层灰黑色的烟雾猛地浓烈起来。
毒在纸上。
一碰就沾。
沈镜的手顿了顿。
她没收回手,也没把信扔掉。
只是慢慢展开,凑到眼前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动作要像在看。
“娘的字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很多年没见了。”
沈安远松了口气,身子微微往后靠。
就在这时,沈镜的手边摸到桌上的茶盏。
她端起茶盏,像是要喝水。
但手一滑。
“啪!”
茶盏掉在信上,茶水泼洒,浸湿了整张信纸。
沈安远腾地站起来。
“你——!”
沈镜抬起头,对着他的方向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“父亲,这信纸上的毒,遇水就稀释了。您失望吗?”
沈安远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就跑。
门被推开。
萧决站在门口,反手一抓,扣住沈安远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提起来,扔在地上。
沈安远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萧决蹲下来,从他怀里搜出一个东西。
一枚玄铁令。
雕刻着凤羽纹路。
太后的信物。
萧决把那枚令牌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“太后的人。”
沈安远瘫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镜坐在床上,手里还捏着那张湿透的信纸。
她对着沈安远的方向,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:
“父亲,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父亲。”
沈安远的眼泪流下来。
沈镜没再看他。
萧决一挥手,冷七把人拖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镜把手里的信纸放下,靠在床头。
耳朵里,又传来那个声音。
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
轻的,快的,训练有素的。
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她抬起头,对着萧决的方向。
“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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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半。
月亮被云遮住,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镜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耳朵里,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三个。
左前方,右前方,正后方。
沈镜的手摸向床头的机关弩。
弩已经上好弦,箭簇在黑暗中泛着寒光。
窗外传来破空声。
火箭。
十几支火箭从院墙外射进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地上,落在屋顶上。火焰瞬间蔓延,照亮了半边天。
萧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:
“迎敌!”
兵器碰撞声响起。
沈镜坐在床上,没动。
她的感知里,三个热源正在靠近。
两个被萧决和暗卫拦住,在院子里激战。
一个绕到后窗,悄悄摸过来。
窗户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只手伸进来,握着刀。
沈镜扣动扳机。
“嗖——!”
弩箭破空而出,穿透窗纸,精准射入那只手的后方。
惨叫响起。
刀掉在地上。
那人捂着脸往后倒,撞在墙上,再也没声了。
院子里,打斗声渐渐平息。
沈镜坐在床上,手里握着弩,一动不动。
门被推开。
萧决走进来,身上带着血腥味。
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沈镜抬起头,对着他的方向。
“几个?”
“七个。全死了。”
沈镜点点头,把手里的弩放下。
萧决坐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但很稳。
沈镜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“太后。”
萧决的手紧了紧。
窗外,火光还在烧。
但屋里很静。
(第九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