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围场的风又冷又硬。
沈镜站在祭台下方的女官队列里,眼睛上缠着薄薄的黑纱。那黑纱是用特殊的蚕丝织成的,能过滤强光,又不至于完全挡住视线。透过黑纱,她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轮廓——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。
但够了。
比完全的黑暗好太多。
萧决站在她身侧,一身玄色骑装,腰间佩着金错刀。他时不时看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担忧。
沈镜没说话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祭台上,皇帝萧承正在主持祭旗仪式。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手里握着一柄玉斧,对着那面巨大的军旗行三拜之礼。
百官跪了一地,禁卫军列队两侧,气氛庄严肃穆。
沈镜跪在那儿,虽然看不清细节,但她的感知里,整个围场上空飘荡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——那是杀伐之气,是秋猎特有的氛围。
仪式结束,皇帝归座。
接下来是皇子们策马入场的环节。
第一个出场的是十岁的小皇子萧昱。
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,马身上披着华丽的锦缎,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。那马叫“踏雪”,是御马监专门为皇子挑选的温驯良驹。
萧昱策马缓缓入场,小小的身影在马背上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兴奋的笑。
百官纷纷赞叹。
沈镜透过黑纱,看着那个模糊的小人影。
突然,她的视野里闪过一道白光。
极细的,像一根丝线,从侧方看台掠过,速度快得惊人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道白光——
不是光,是热能尾迹。
有什么东西,以极高的速度射向萧昱的方向。
她猛地转头,想喊,但来不及了。
那道白光精准没入踏雪的左侧颈部。
骏马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然后它疯了。
踏雪前蹄扬起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然后疯狂地冲向观礼台。
萧昱被甩得东倒西歪,但他死死抓着缰绳,没松手。
“护驾!护驾!”
禁卫军冲上去,但踏雪像一头疯兽,见人就撞,见人就踢。它撞翻两个禁卫军,冲上观礼台的台阶。
萧昱终于被甩出去了。
他的右脚卡在马镫里,整个人被拖着跑。踏雪拖着他,在观礼台上狂奔,撞翻桌椅,撞倒香炉,一路鲜血淋漓。
沈镜站起来,往前冲了几步。
但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她的眼睛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,她的手够不到那么远。
她只能听着那惨叫声,越来越弱。
最后,踏雪终于被禁卫军用绊马索绊倒。
萧昱躺在血泊里,一动不动。
皇医官冲上去,蹲在他身边。
摸脉搏。
听心跳。
翻开眼皮看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然后他站起来,跪在皇帝面前,头磕在地上。
“陛下……皇子殿下……内脏碎裂……回天乏术……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承坐在龙椅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长公主萧瑶猛地站起来。
她指着御马监的官员,又指向沈镜,声音尖利:
“你们!你们是怎么检校的?皇子的马怎么会发狂?还有你——”
她盯着沈镜。
“你不是大理寺少卿吗?你不是会验尸吗?你怎么没看出来那马有问题?你瞎了吗?”
沈镜没说话。
她只是盯着那匹倒在地上、还在抽搐的马。
踏雪。
那匹温驯的良驹,此刻浑身是血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吐着白沫。它还没死,但离死不远了。
沈镜的视线扫过它的身体。
脖子。
左侧颈部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点。
很淡,很细,正在迅速消失。
那是一处寒意。
跟周围温热的血液完全不同的寒意。
沈镜迈步走过去。
禁卫军拦住她。
“让开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禁卫军看向皇帝。
萧承挥了挥手。
沈镜走到马尸旁边,蹲下来。
她的手按在那个寒意点上。
皮肤是完整的,没有伤口。但皮下的肌肉,有一处极小的硬块。
她从腰间抽出手术刀,轻轻划开那道皮肤。
翻开皮肉。
底下是一枚细小的冰针。
已经融化了大半,只剩一小截。
沈镜用镊子夹出那截冰针,举起来。
阳光照在冰针上,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她站起来,转向萧承。
“陛下,这匹马不是发狂,是被谋杀。”
她举起那枚冰针。
“有人用暗器射入马的颈部动脉。冰做的,遇体温融化,死无对证。但这枚还没化完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萧承的脸色变了。
萧瑶的声音再次响起,更加尖利:
“荒谬!冰做的暗器,谁信?分明是你推卸责任!”
沈镜没理她,只是盯着萧承。
“陛下,臣请求彻查此案。能射出这种暗器的人,整个京城不超过三个。”
萧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准。”
禁卫军的刀,还悬在沈镜头顶。
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截冰针。
冰针正在融化,一滴一滴,落在她掌心。
凉得刺骨。
(第九十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