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黄沙，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但在沁河畔的工地上，这风声却完全被那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和铁器撞击的脆响给盖了过去。
沈黎站在一处刚刚挖好的深沟边，脚下的泥土还有些湿润。她今日没穿那身累赘的凤袍，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，发髻也梳得简单。
“娘娘，您看这儿！”
负责北方引水渠首段施工的王工头满脸是汗，却笑得见牙不见眼，指着沟底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，“咱们这回可是用了新法子！以前挖渠，全靠人背肩扛，累死累活一天挖不了几尺。现在您瞧，工部送来的‘绞盘’和‘运土车’，那可是好东西！一段一段地‘分段施工’，咱们这几十号人一天能推进半里地！”
沈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几个巨大的木制绞盘架在沟边，粗麻绳缆上挂着装满土的大箩筐，随着工匠们有节奏地转动绞盘，几百斤的土毫不费力地就被提了上来，倒在旁边的推车上，再顺着修好的滑轨运走。
这确实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效率。沈黎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了那沟底已经铺好的石板上。
“渠道底部的衬砌做了吗？”她问道。
“做了！娘娘您放心！”王工头拍了拍胸脯，“江督办特意交代过，说是这引水渠就像人的血管，要是到处‘渗血’，水还没流到地头就漏光了。所以咱们这渠底和两边，全用了‘三合灰’加上碎石子夯实地衬砌，别说水了，就是拿油泼上去，它也能聚起来流！”
正说着，围观的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。那是附近村子的百姓，听说皇后亲自来视察，都挤过来看看热闹。
一位皮肤黝黑、满脸沟壑的老汉被乡亲们推到了最前面。他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馒头，看着那已经初具规模的沟渠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娘娘……这沟渠，真的能通到俺们村？”老汉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像是怕这是一个随时会醒的梦。
沈黎走下土坡，来到老汉面前，温和地说道：“老人家，这条渠就是为你们修的。等水通了，您的地，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。”
老汉激动得浑身发抖，猛地跪下去，却被沈黎一把扶住。
“有了水，俺们那三亩旱地，就能变水田了！”老汉老泪纵横，指着脚下的土地，“俺种了一辈子地，年年求雨拜神，喉咙都喊哑了。如今陛下和娘娘给俺们把水引到了家门口，这……这就是活菩萨啊！明年，明年俺一定能打更多的粮食，交给朝廷，给娘娘修庙！”
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，那是对土地最深沉的热爱与感激。
视线千里迢迢，转至西南巴蜀。
与北方那热火朝天的干燥不同，这里的天总是阴沉沉的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。山风呼啸穿过峡谷，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。
江督办拄着一根楠木手杖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刚刚加固过的防洪堤坝上。他脚下穿着一双特制的厚底官靴，却依然能感到那来自泥土深处的凉意。
“江大人，这块石头的砌法，您看合不合适？”
一位年轻的校尉指着一段刚刚完工的堤坝询问道。那堤坝用巨大的条石砌成，石缝之间浇灌了铁汁和糯米浆混合的黏合剂，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江德蹲下身子，伸手在石缝间摸了一把，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锤子敲了敲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”
声音清脆，没有一丝发虚的杂音。
“不错。”江德站起身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随后转头看向岸边那一群正指指点点的百姓，“那是谁家的？”
几个正在查看堤坝的村民代表走了过来，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，姓刘，是这一带的里长。
“江大人，”刘里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，“咱们村里人那是被去年的大水怕了。听说朝廷给修堤，大家伙儿不放心，就自发跑来看看。这……这石头真够硬啊！比咱们自家盖房的墙那是扎实多了！”
江德笑了笑：“硬就好。这堤坝，就是要硬得像铁一样，才能挡得住那从天而降的祸水。”
“那这泄洪渠呢？”刘里长指着山体另一侧正在拓宽的河道，“我看这渠挖得比以前宽了一倍不止，这水真的能流得出去？”
“这就是咱们要做的‘优化’。”江德指着远处的山谷，“以前这河道窄，水大了就漫出来。现在咱们把河道挖直了，宽了，还加了这‘跌水井’，水流再急也能顺着劲儿往下冲，最后汇进大江里去。只要这工程完工，就是下三天三夜的暴雨，咱们也能睡安稳觉。”
听到这话，周围的村民们都松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“有了这堤坝，俺们那几亩 downstream 的田，保住了！”
“是啊，终于不用半夜提心吊胆地跑命了！”
江德看着百姓们那实实在在的安心，心中那块大石头也稍微落了地。
工部的技术优化确实起了大作用。在北方，衬砌技术的应用让水资源的利用率提高了一倍不止；在西南，泄洪渠的河道设计经过精密计算，让水流的冲击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化解。
半个多月后，两封加急的捷报分别送入了京城。
北方引水渠首期工程，在“分段施工”和机械辅助的推动下，已完成过半。预计下个月，第一股清澈的河水就能通过这条人工血管，流入干渴已久的农田。
西南防洪工程主体工程也已完成了五成。那道横卧在山脚下的长龙，已然初具峥嵘，挡住了提前到来的几波春汛，安然无恙。
御书房内，萧玦看着江德的奏折，难得地露出了爽朗的大笑。
“好！好一个南北并进！”萧玦将奏折递给沈黎，“你看，这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。那北方的老农说这是‘活菩萨’，西南的百姓说这是‘铁堤坝’。这就是民心，这就是咱们大梁的根基！”
沈黎接过奏折，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详实的数据，心中也颇为欣慰：“陛下，这只是个开始。江督办在信里说，北方的民工现在劲头十足，为了多挣工钱，甚至有人挑灯夜战。西南那边，百姓们自发给工部送饭菜，说是要给修堤的大哥长力气。这股劲儿聚起来，就没有咱们办不成的事。”
“传旨！”萧玦心情大好，“褒奖江德及全体施工人员，赏银五千两！告诉他们，这工程越是到最后，越要绷紧弦。朕要的是能传百年的工程，不是豆腐渣！”
“臣妾这就去拟旨。”
随着圣旨颁下，京城的喜讯迅速传向了南北工地。
当晚，西南工地的简陋营帐里。
江德手里拿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圣旨，借着昏暗的油灯看了又看。帐篷外，雨声淅沥，工兵们正在雨中巡逻，加固还没干透的围堰。
“大人，陛下赏了银子，咱们是不是给兄弟们加个餐？”副官凑过来问道。
江德收起圣旨，目光透过帐篷的缝隙，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加！每人都加一碗红烧肉！”江德沉声说道，“但这肉吃了，还得有力气干活。咱们才完成了一半，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。”
他顿了顿，突然想起了什么，转头问道：“北边来的气象观测员怎么说？这雨，什么时候能停？”
副官脸色一变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大人，观测员说，这股云系有点怪。看样子，这雨还得下，而且……可能要比去年的同期更大。”
江德闻言，原本因为圣旨而舒展的眉头，瞬间再次紧紧锁了起来。他走到帐篷门口，伸手接住一滴冰冷的雨水，捏在指尖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更大的雨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既然要来，那就来吧。朕已经把‘铁’给你们了，咱们就看看，是这雨硬，还是朕的堤坝硬。”
夜风卷着雨水，呼啸着吹过初具规模的防洪堤，发出一阵阵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