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簇穿透肩膀的那一刻,沈镜听见的不是自己的惨叫,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很脆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
萧决的剑已经挥出。
剑光如虹,斩断那支箭的箭杆,余势不停,震碎远处树丛中伏击者的头颅。那人的尸体从树上栽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镜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她咬着牙,用另一只手封住肩井穴周围的几处穴道。
血止住了。
疼还在。
但她的眼睛,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她看见了。
清清楚楚地看见了。
远处树丛里那具尸体的脸——陌生,普通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
禁卫军正朝那边冲过去,刀出鞘,弓上弦。
但沈镜的目光没在那具尸体上停留太久。
她在看别的东西。
地面上,有一串脚印。
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的眼里,那串脚印正散发着微弱的红色热量。
靴底的纹路,清晰可见——是一种特殊的防滑纹,大胤军中从未见过。
那串脚印从伏击者的位置延伸出来,绕过树丛,穿过灌木,一路往密林深处去。
还有同伙。
而且那人,混在禁卫军里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正在指挥封锁现场的禁卫军统领。
人群里,有一个人影正在悄悄往后缩。
他穿着禁卫军的服饰,手里握着刀,脸上满是紧张。但他的脚,正在一步一步往后退,往林子边缘退。
沈镜眯起眼,热量足迹在他脚下延伸——跟那串红色脚印,一模一样。
萧决扶着她,要往营地走。
“伤太重,必须马上处理。”
沈镜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刺客不止一个。还有一个混在禁卫军里,正往林子深处逃。他身上有证据。”
萧决的脚步顿住。
他看向禁卫军,又看向那片密林。
皇帝萧承被禁卫军护着,正往营地撤退。禁卫军统领跟在他身侧,一步不敢离。
萧决不能走。
他必须亲自护着皇帝。
沈镜松开手,从腰间摸出萧决给她的那枚特制信号弹。
“我进去。有事发信号。”
萧决盯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拒绝。
沈镜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“我眼睛好了。跑得比你快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塞进她手里。
“两个时辰。不回来,我带人踏平这片林子。”
沈镜点点头,转身钻进密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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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子很深。
阳光被树冠遮住,地上铺满腐烂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
沈镜顺着那串红色热量足迹往前走。
足迹很新,还没散。那人跑得不快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追来。
追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眼前出现一片藤蔓。
茂密的,绿色的,像一堵墙。
足迹在藤蔓前消失了。
沈镜停下脚步,盯着那堵藤蔓墙。
真实之眼下,藤蔓后面的东西清晰可见。
石门。
巨大的青石门,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阴冷的风。
那人进去了。
沈镜拨开藤蔓,闪身进去。
石门后是一条甬道。
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壁是人工凿出来的,很粗糙,但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,凹槽里插着火把。
火把是新的,还在烧。
那人刚点上的。
沈镜顺着甬道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三十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间密室。
很大,有半个校场那么宽敞。四壁点着火把,照得亮如白昼。
密室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张烈。
那个混在禁卫军里的暗桩。
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禁卫军的服饰,是一套玄色的轻甲。那轻甲样式奇特,沈镜从未在大胤军中见过。
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。
黑色的,上头刻着一个字。
“零”。
张烈转过身,看见沈镜,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。
“沈少卿?一个人?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张烈往后退了一步,脚踩在一块石板上。
“咔哒。”
机关启动的声音。
沈镜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。
她反应极快,手里的柳叶刀脱手飞出,卡进旁边墙壁的齿轮缝隙里。
“嘎吱——”
齿轮卡住,翻板停在一半。
沈镜吊在半空,低头看了一眼下方。
尖刀。
密密麻麻的尖刀,刀刃朝上,在火把照耀下闪着寒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另一只手抓住翻板的边缘,慢慢往上爬。
真实之眼下,那套机关的结构清晰可见——齿轮、传动杆、拉环、绳索。
她伸手,抓住那个拉环,反向旋转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机关倒转,翻板慢慢合上。
沈镜翻身跳上地面,抬头看去。
张烈已经不见了。
前方,有一道石门,半开着。
沈镜追进去。
石门后,是另一间密室。
更大。
更暗。
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沈镜捂住口鼻,往前走了几步。
脚下踩到什么。
她低头一看。
是一根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瞳孔猛地收缩。
石坑。
巨大的石坑,足有三丈见方。坑里层层叠叠堆满了东西。
骸骨。
人的骸骨。
密密麻麻,数以百计。
都是少年的骸骨。
最小的,看起来只有八九岁。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头顶传来一声闷响。
石门关了。
沈镜回头看去,石门前站着一个男人。
身披重甲,气息阴冷。那张脸隐在头盔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低头看着沈镜,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。
沈镜的手握紧了短刀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说话。
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石坑里的骸骨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镜站在原地,盯着那片黑暗。
腐臭味越来越浓。
但她没动。
只是把那枚信号弹,攥得更紧了。
(第九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