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盯着那只抓住自己脚踝的手,脑子比身体先动。
冷。
那只手冷得像冰,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手指收紧,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沈镜没挣扎。
她只是低头,看着那只手。
真实之眼下,那只手的轮廓清晰可见——皮肤粗糙,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是常年握剑的人。手腕上有一道旧伤,愈合后留下的疤痕。
她抬起头,看向零。
他站在坑底,仰着头看着她。头盔的阴影里,那张脸还是看不清,但那双眼睛,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沈少卿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走不了。”
沈镜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的脸。
真实之眼下,那张脸在阴影里慢慢显现——三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眼角有一道细长的刀疤。普通,但阴鸷。
沈镜记住了这张脸。
然后她动了。
她没挣开那只手,而是借着那股拉力,整个人往下坠。
零愣了一下。
沈镜坠到他面前,手里的短刀直刺他的咽喉。
零侧身一让,刀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,划出一道血痕。他松开抓着沈镜脚踝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镜落地,站稳。
两人隔着三丈,对视。
零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血,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看着她。
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扫了一眼四周。
坑底很暗,只有头顶的火把照下来一点光。四周堆满了骸骨,有的已经散了,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——蜷缩的,挣扎的,伸出手想往上爬的。
腐臭味浓得让人窒息。
沈镜的视线扫过那些骸骨,真实之眼全力开启。
那些枯骨在她视野里慢慢变化。
不再是苍白的骨头。
皮肤长出来,肌肉附着上去,五官浮现出来。
一张张脸。
年轻的,稚嫩的,有的还带着孩子的婴儿肥。
十三四岁。
十五六岁。
十七八岁。
最多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些脸里,有几张她认识。
三年前,京城接连失踪了几个寒门才子。都是读书的好苗子,家境贫寒,但才华横溢。官府查了很久,什么都没查到,最后不了了之。
那几张脸,跟通缉令上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手攥紧了短刀。
她转向零。
“这些人,是你杀的?”
零没回答。
他只是从背后拔出重剑。
那剑很沉,剑身宽厚,剑刃闪着寒光。他单手握着,像握一根木棍。
“沈少卿,你问题太多了。”
他迈步走过来。
沈镜往后退。
身后是成堆的骸骨,没有退路。
零的剑已经劈过来。
沈镜侧身一让,那剑劈在她身后的骨堆上,“哗啦”一声,骸骨碎了一地。
第二剑又到。
沈镜再让。
第三剑。
第四剑。
每一剑都劈在她刚才站的位置,每一剑都劈碎一堆骸骨。
零的剑法大开大合,力道惊人,但速度不快。沈镜靠着敏捷的身法,一次次躲开。
但她知道,撑不了多久。
她的肩膀还带着伤,血虽然止住了,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
零也看出来了。
他停下来,盯着她,嘴角又扯出那个笑。
“沈少卿,你流血了。”
沈镜低头看了一眼。
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把半边衣裳染红。
她咬着牙,没说话。
零举起剑,又要劈过来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老鼠叫。
“沈……沈少卿……”
沈镜转头看去。
坑底的排水渠里,探出一个脑袋。
很小的脑袋,满脸是泥,眼睛却亮得很。那是个少年,十五六岁,瘦得皮包骨头。他的左腿没了,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,只裹着一块破布。
他趴在排水渠口,朝沈镜伸出手。
“这……这边……”
沈镜来不及多想,朝他冲过去。
零的剑劈过来,擦着她的后背过去,砍在排水渠边缘的石头上,火星四溅。
沈镜扑进排水渠。
那少年用一块浸湿的破布捂住她的口鼻。
“别吸气……上面有石灰……”
沈镜屏住呼吸,趴在水渠里。
头顶,零的声音传来:
“倒石灰。”
张烈应了一声。
然后是一阵“哗啦啦”的声音。
生石灰从天而降,像雪一样落下来,落在坑底,落在骸骨上,落在排水渠边缘。
遇到潮气,石灰开始发热。
先是温的,然后烫,然后滚烫。
石灰烟雾升腾起来,白色的,刺鼻的,剧毒的。
沈镜趴在排水渠里,破布捂住口鼻,一动不动。
那少年趴在她身边,也一动不动。
两人的呼吸压得极低。
头顶,零的声音又响起:
“烧一个时辰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石门关闭的声音。
沈镜趴在黑暗里,等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她转头看着那少年。
“你是谁?”
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,但很快压下去。
“阿福……小的叫阿福……”
沈镜盯着他的脸。
真实之眼下,那张脸慢慢变化——皮肤下面的骨骼,骨骼上面的肌肉,肌肉上的伤痕。
这孩子吃过很多苦。
但她没问。
只是指了指坑里那些骸骨。
“这些人,是谁?”
阿福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
“都是跟小的一起被抓来的……活下来的,成了影卫……死掉的,就扔在这儿……”
沈镜的手攥紧了。
“抓来干什么?”
阿福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。
“练蛊。长公主说的。一百个人里,活下来一个,就是最好的死士。”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些骸骨枕骨上的小孔。
“那些孔,是干什么的?”
阿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。
“扎针的。扎进去之后,就不怕疼了。也不怕死。”
沈镜盯着他。
“你也扎过?”
阿福点点头。
“扎过。但小的运气不好,腿断了,瘸了,不能当死士。就把小的扔在这儿等死。”
沈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排水渠里爬出来,站到坑边。
真实之眼下,那些骸骨又变成了少年的脸。
一张一张,盯着她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包显影粉,洒在祭坛的墙壁上。
粉末落下,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东西。
血手印。
密密麻麻的血手印。
还有字。
名字的缩写。
“李三”。
“王二”。
“狗子”。
“石头”。
……
每一个手印,都是一条命。
沈镜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手印,看了很久。
身后,阿福的声音响起:
“沈少卿……能带小的出去吗?”
沈镜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孩子趴在水渠边,眼睛里全是恐惧,但更多的是希望。
沈镜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她伸出手,把阿福拉起来。
两人一起往通风口爬。
爬到一半,沈镜的脚踝突然一紧。
一只冰冷的手,抓住了她。
沈镜低头看去。
零站在坑底,仰着头,看着她。
那只手,正抓着她的脚踝。
他的嘴角,扯出一个阴冷的笑。
(第一百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