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在行宫偏殿一角。
烛火点了十几盏,把屋里照得亮如白昼。沈镜站在台前,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人。
林鹄。
禁卫军副统领,皇帝的近臣,跟了萧决三年的心腹。
此刻他躺在那里,浑身被牛皮带捆住,嘴里塞着软木,眼睛睁着,但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。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求饶,什么都没有。
像一具活着的尸体。
沈镜的手按在他后脑上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头皮、颅骨、脑组织,一层层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。
那枚金针就在枕骨下方,斜斜刺入,针尖抵着脑干。针尾带着倒钩,三根倒钩,死死卡在骨缝里。
强行拔,脑组织会瞬间损毁。
不拔,这人一辈子是傀儡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“针尾有倒钩。硬拔不行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能取吗?”
沈镜想了想。
“给我一块磁力最强的吸铁石。”
萧决转身出去,没一会儿拿回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。是磁石,从工部调来的,吸力极强。
沈镜接过来,对着林鹄的后脑比了比。
磁石靠近金针的位置,金针微微颤动。
但没出来。
倒钩卡得太死了。
沈镜放下磁石,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阿福。
阿福瘸着一条腿,靠着墙,脸色苍白。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林鹄,盯着他后脑那个小小的伤口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
“沈姐姐,他伤口里流出来的东西……有股味儿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阿福说:“小的闻过。在地底下,那些死了的,活着出来的,身上都有这股味儿。像是什么药泡过。”
沈镜凑近林鹄的伤口,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苦味,混着血腥,还有别的什么。
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用棉签沾了一点伤口渗出的组织液,放进瓶子里。
组织液和瓶中的试剂混合,瞬间变成深紫色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幻心散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说:“一种禁药。长期服用,会让人在潜意识里建立基于痛苦的条件反射。服从,或者死。”
她转向阿福。
“你在底下,也吃过?”
阿福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吃过。但小的腿断了,他们觉得没用,就没再喂。后来……”
他摸了摸后脑。
“后来就扎了针。扎了针之后,就不怕疼了。”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到药箱前,翻出几个瓷瓶。
大剂量的镇静药物。
她把这些药倒进一个碗里,用烈酒调开,然后拿起一根粗针管,吸满药液。
“按住他。”
萧决按住林鹄的肩膀。
沈镜把针管刺进林鹄的颈侧,缓缓推入。
药液进入血管。
林鹄的身体开始抽搐,剧烈抽搐。那捆着他的牛皮带绷得死紧,嘎吱作响。
萧决加大力气,把他按住。
抽搐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,慢慢平息。
林鹄的眼睛闭上了。
沈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很弱,但还在。
她重新拿起那块磁石,对准金针的位置。
磁石靠近。
金针颤动。
这次,它开始慢慢往外移动。
一点。
一点。
一点。
倒钩从骨缝里滑出来,一根,两根,三根。
最后一截针尾被磁石吸住,整根针从伤口里飞出来,落在托盘里,叮当作响。
林鹄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突然睁开。
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,它们在飞快地转动,像在做梦,像在看什么东西。
沈镜盯着那双眼睛。
真实之眼下,她看见了他的识海。
那些残留在神经末梢的记忆碎片,正在飞速闪现。
一个背影。
穿着龙袍的背影。
背对着所有人,站在一张龙椅前。
那龙椅的样式——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不是皇帝的龙椅。
是先皇的。
那个背影,她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他的姿态——微微佝偻着,像是老了,又像是在笑。
画面消失。
林鹄的眼睛停止了转动。
他的呼吸,停了。
沈镜伸手探他的鼻息。
没了。
心跳,也没了。
她站起来,低头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很平静,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一个背影。穿龙袍的。站在先皇的龙椅前。”
萧决的脸色变了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站住!”
“有刺客!”
萧决拔剑冲出去。
沈镜跟在后面。
殿外的台阶下,一个人倒在地上。穿着禁卫军的服饰,脸已经毁了——血肉模糊,五官都看不清了。
他的手边,落着一个药瓶。
沈镜蹲下来,看了看那张脸。
皮肤被腐蚀得很厉害,但边缘还有一些完好的地方。
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。
皮肤底下,有异常。
不是正常的皮下组织,是——疤痕?
她用刀尖轻轻挑开一块完好的皮肤。
底下露出的,是另一层皮肤。
植皮。
有人给他换过脸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萧决。
“这人接受过植皮手术。他的真实身份,不是现在这张脸。”
萧决低头看着那具尸体。
“能查出是谁吗?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但他身上有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的痕迹。这种药,只有内廷工造司有。”
萧决的手攥紧了剑柄。
内廷工造司。
太后的地盘。
沈镜转身回到手术台前。
林鹄的尸体还躺在那里,眼睛睁着,空洞地盯着屋顶。
她从托盘里拿起那枚金针,对着光看。
针尾上,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识。
内廷工造司的独有印记。
沈镜把金针递给萧决。
萧决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他的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“太后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她走到林鹄的尸体旁边,看着那只垂在台边的手。
那只手的掌心,有一个字。
血写的。
很潦草,但能看清。
“太”。
那是林鹄临死前,用最后一丝意识,在她掌心写下的。
沈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“太后这条线,该收了。”
(第一百零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