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里的光线暗得厉害。
只有一盏孤灯,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,在萧决惨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沈镜跪在榻边,手按在他右肩的伤口上。血还在渗,紫黑色的,带着刺鼻的腥甜味。萧决的呼吸已经很弱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。
秦老站在旁边,急得团团转。
“沈少卿,不能动刀啊!这毒箭伤及要害,得先用温补药物固本培元,等气血稳了再拔箭。您现在切下去,血气外泄,他会死的!”
沈镜头也不抬。
“他现在内部组织已经开始坏死了。再等三刻钟,毒素入脑,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秦老急了,伸手要拦。
沈镜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止血钳,抬起头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秦老,您行医四十年,救活过几个中毒箭的?”
秦老愣住了。
沈镜说:“我行医时间没您长,但我知道,这种毒走得太快,等不起。”
秦老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
沈镜不再理他,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阿福。
“过来帮忙。”
阿福瘸着腿走过来,脸色发白,但眼睛很亮。
沈镜指着烛台:“举高点。”
阿福把烛台举起来,凑近萧决的肩膀。
光线亮了一些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再睁开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内控模式。
她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萧决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变成半透明——皮肤、肌肉、血管、骨骼,一层一层清晰可见。
最醒目的是那颗心脏。
正在跳动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每一次跳动,都在她眼里形成一条红色的波动曲线。那曲线的频率,比正常人慢了四成。
再慢下去,就停了。
沈镜的目光移到右肩的伤口。
那支箭已经被她拔出来了,但箭头上的倒钩还留在肉里。三根倒钩,两根卡在骨缝里,一根勾住了锁骨下动脉的边缘。
动脉壁已经被勾破了一点,正在渗血。
一旦那根倒钩脱落,动脉会瞬间爆开。
沈镜的手稳了稳。
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把细长的手术剪,刀尖探进伤口。
萧决的身体猛地一抖。
毒素引起的神经痉挛。
他的肌肉开始抽搐,剧烈抽搐。整个身体都在抖,撞得手术台嘎吱作响。
沈镜的手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的脸。
那张脸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眉头紧皱。但他的意识还在挣扎,想醒过来,想控制住自己的身体。
沈镜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。
“萧决。”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萧决的眉头动了动。
沈镜继续说:“你身上的毒,我能解。但你得稳住,不能动。”
她的脸离他很近,呼吸喷在他耳边。
萧决的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那双眼睛还是涣散的,但他在看她。
他的左手抬起来,抓住沈镜的衣襟。
那只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沈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,又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信我?”
萧决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但他的手指,在衣襟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镜的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她直起身,重新拿起手术剪。
萧决的身体还在抖,但幅度小多了。
沈镜盯着那个伤口,真实之眼下,那三根倒钩的位置清晰可见。
第一根,卡在骨缝里。
她用手术剪轻轻拨动,把它从骨缝里撬出来。
萧决的身体一僵。
沈镜的手没停。
第二根,勾在肌肉纤维上。
剪断。
第三根,勾在动脉边缘。
最难的一根。
沈镜屏住呼吸,剪刀尖探进去,一点一点靠近那根倒钩。
动脉在跳动。
每跳一下,那根倒钩就动一下,离动脉壁更近一点。
沈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倒钩,盯着它和动脉壁之间的距离。
零点三毫米。
零点二毫米。
零点一毫米。
剪刀尖触到倒钩的根部。
轻轻一剪。
“咔。”
倒钩断了。
动脉壁没有破。
血没喷出来。
沈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用镊子把那三根倒钩的碎片一一夹出来,扔在托盘里。
托盘里叮当作响。
秦老凑过来看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那三根倒钩,最小的那根只有米粒大,居然被她找到了,夹出来了。
沈镜没理他,只是低头盯着伤口。
那些被毒素腐蚀的组织,已经发黑发紫,跟健康的肌肉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瓶特制的药液,倒进伤口里。
药液冲洗着那些坏死的组织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。
萧决的身体又抖了一下。
沈镜按住他,用棉签把那些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擦掉。
然后她拿起针线。
缝合。
血管。
肌肉。
皮肤。
一层一层,针脚细密,动作精准。
秦老在旁边看着,嘴越张越大。
他从医四十年,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样缝合血管。那线细得像头发丝,沈镜的手指却稳得像铁铸的,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血管壁,不偏不倚。
最后一针缝完,沈镜剪断线头,抬起头。
萧决的呼吸,比刚才稳了。
那心跳的波动曲线,在她眼里慢慢恢复正常。
沈镜盯着那条曲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闭上眼。
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。
真实之眼用太狠了。
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,坠进一片黑暗。
一只手托住了她。
温热的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萧决的左臂弯里。
萧决的脸就在眼前,很近。
他的眼睛还闭着,但他的左臂收紧了,把她揽在怀里。
沈镜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她也闭上眼睛。
营帐里很静。
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。
秦老和阿福站在旁边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福手里的烛台,还举在那儿。
火苗摇曳着,照在两人身上。
(第一百零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