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里的光线很暗。
沈镜坐在榻边,盯着萧决的脸。那张脸还是很白,但比昨晚好多了——至少有了点血色。呼吸也稳了,胸口一起一伏,规律得很。
她的眼睛疼。
从昨晚到现在,真实之眼一直开着,没停过。眼皮底下像有砂子在磨,但她不敢闭眼。怕一闭上,再睁开,这个人就没了。
秦老站在旁边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沈镜没理他。
秦老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三分敬畏七分渴望:
“沈少卿,老朽行医四十年,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缝合血管。那针法……那手法……您能不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突然跪下来。
“求您教教老朽!”
沈镜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他。
秦老跪在地上,白发苍苍,额头触地。这老头是太医院首席,平日里在宫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,此刻却跪得诚惶诚恐。
沈镜没扶他。
“起来吧。以后有机会,教你。”
秦老抬起头,眼睛都亮了。
“多谢沈少卿!”
他爬起来,又凑过来,盯着萧决的伤口看。那伤口被纱布包着,但边缘露出的缝合线,针脚细密整齐,看得他啧啧称奇。
沈镜没理他,只是从床头拿起一个小瓷瓶。
瓶子里装着从萧决伤口渗出的组织液,是她昨晚收集的,紫黑色的,散发着腥甜味。
她拔开塞子,凑到眼前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组织液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红色的血细胞,白色的免疫细胞,还有一些细小的、暗绿色的颗粒。
那些颗粒的形状很特殊,像一个个小小的十字架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断肠草的变种。
这种变种,只生长在一个地方——长公主的封地。
她把瓷瓶收好,低下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的眼睛,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。
他正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还是很虚弱,但有了光。他盯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左手。
手指触到她的手背。
凉的。
沈镜低头看着那只手,又看着他的脸。
萧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——那双手的指尖,有几处烫伤的痕迹。皮肉发红,起了水泡,是昨晚在火海里抢手术器械时留下的。
他的眉头皱了皱。
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。
沈镜的手颤了一下。
但她没缩回去。
萧决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
“疼吗?”
沈镜摇摇头。
萧决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手指,在她掌心轻轻勾了一下。
很轻,轻得像羽毛划过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,只是把手抽回来,站起来。
“你躺着。我去趟水牢。”
萧决想说什么,沈镜已经转身走了。
---
水牢里又潮又暗。
追风被铁链锁在柱子上,半个身子泡在水里。水面上漂着腐烂的稻草,散发着恶臭。
他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具尸体。
沈镜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追风。”
那人抬起头。
一张普通的脸,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狼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那枚箭头,举到他面前。
“这东西,是你射的。”
追风没说话。
沈镜指着箭头上的血迹。
“血迹的分布,有特殊的腐蚀纹路。这说明毒药涂上去的时间,不超过十二小时。”
她把箭头翻转,让烛光照亮那些细微的痕迹。
“涂药的人手在抖。你看这里,药液滴落的痕迹,不是均匀的,是一滴一滴的。这是手抖的人才会留下的。”
追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沈镜继续说:“你是个刺客,手不会抖。涂药的人不是你。”
追风的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说话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
是一份名册。
长公主身边的随行人员名单。
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。
“翠儿。长公主的贴身侍女。事发前两个时辰,她去过太医院,领过一批药材。其中就有断肠草。”
追风的脸色变了。
沈镜看着他。
“你替她扛罪?她这会儿已经跑了。”
追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。
沈镜站起来,把那枚箭头收好。
“你扛不住的。我们查得到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追风的声音,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“她……去哪儿了?”
沈镜没回头。
“跑了。从东门出去的。”
身后传来铁链哗啦的响声。
沈镜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外,萧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靠在墙上,脸色还很白,但站得挺直。
沈镜看着他。
“你起来干什么?”
萧决没回答,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还是凉的,但握得很紧。
沈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没说话。
萧决拉着她,往外走。
两人刚走出水牢,就看见冷七急急忙忙跑过来。
“王爷!长公主的人封锁了城门!她在外头散布消息,说您挟持了陛下,要清君侧!”
萧决的脚步顿住。
他的脸色更白了,但眼睛冷得像冰。
沈镜握紧他的手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但都知道——
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(第一百零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