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褐色的雾是从城门方向涌过来的。
沈镜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那片浓雾像活物一样蔓延,所过之处,人影模糊,火光暗淡。不过半炷香的工夫,整个营区都被雾气笼罩了。
萧决站在她身边,脸色还很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冷七从雾里冲出来,单膝跪地。
“王爷!城防军把路封死了!沈泰带着人把守住各个出口,说……说您挟持了陛下,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镜盯着雾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,眯起眼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雾气在她视野里变淡,那些人影的轮廓清晰起来——城防军的服饰,刀出鞘,弓上弦,阵型严整。
最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沈泰。
城防军副将,四十来岁,一张国字脸,满脸横肉。
沈镜盯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人的步态不对。
沈泰她见过几次,走路时右脚会微微往外撇,那是早年骑马摔伤留下的旧疾。但眼前这个人,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,重心偏移的角度跟正常人完全一样。
还有骨盆的倾斜度。
沈泰常年饮酒,肝脏不好,走路时身体会微微往左偏。但这个人,站得笔直,一点偏斜都没有。
不是沈泰。
是有人假扮的。
沈镜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对萧决说:
“那不是沈泰。是假的。”
萧决的眼神冷下来。
沈镜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术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我去试试他。”
萧决按住她的手。
“我去。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你伤还没好。我去。”
她挣开他的手,朝那片雾气走过去。
走到距离那人三十步的地方,她停下。
那假沈泰盯着她,手按在刀柄上。
沈镜举起手里的手术刀,朝他喊:
“沈副将!你腰牌掉了!”
那人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刀上,愣了一下。
沈镜手一扬,手术刀脱手飞出。
不是朝他去的,是朝他脚边。
手术刀落在地上,刀尖朝下,插进泥土里。
那假沈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,沈镜看见了。
他的动作太快了。
普通人被飞刀吓到,会本能地往后缩,动作笨拙。但这个人后退的那一步,身形稳得像钉在地上,膝盖微曲,重心下沉,双手自然抬起——
这是受过职业刺客训练的人才会有的防御姿态。
沈镜的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她转身,走回萧决身边。
“是刺客。”
萧决点了点头。
两人退回营帐。
雾气越来越浓。
沈镜站在窗边,盯着那些飘进来的红色微粒。
她用指尖沾了一点,凑到眼前。
真实之眼下,那些微粒放大——红色的,是铁锈粉末。还有一些半透明的、细小的孢子,在粉末之间蠕动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这雾有问题。”
萧决走过来。
沈镜指着那些孢子。
“致幻的。吸多了会产生幻觉。”
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两块湿布,一块自己捂住口鼻,一块递给萧决。
两人刚把口鼻捂住,外面就传来一阵惨叫。
“鬼!有鬼!”
“别过来!别过来!”
“啊——!”
沈镜透过雾气看去,几个禁卫军正在疯狂地挥舞刀剑,对着空气砍杀。他们的眼睛血红,脸上全是恐惧,完全失去了理智。
萧决抓住沈镜的手腕。
“走。”
两人冲进雾里。
雾气越来越浓,伸手不见五指。沈镜靠着真实之眼,在模糊的视野里找到方向——往东,那边有条小路,通往山脚。
走了不到半里,脚下踢到什么。
沈镜低头一看。
一具尸体。
穿着朝服的,五十来岁,脸朝下趴在地上。
她把尸体翻过来。
一张熟悉的脸。
礼部侍郎。
昨天还在营帐里见过的人。
沈镜盯着他的脸,目光落在他脖子上。
脖子有一道极细的痕迹。
不是刀伤,不是勒痕,是——缝合的痕迹。
她用刀尖轻轻挑开那道痕迹。
皮肉分开。
底下露出的,是另一层皮肤。
不同的颜色,不同的质地。
易容。
这人被易容了。
真正的礼部侍郎,不知道在哪儿。这个“归来”的朝臣,是个假货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的脸色很难看。
沈镜站起来,扫视四周。
雾里,还有几个“归来”的朝臣,正朝他们这边走来。那些人的步态,跟刚才那个假沈泰一样——太稳了,太整齐了,不像是文官,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
沈镜握紧手里的刀。
萧决挡在她身前。
两人背靠着背,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。
红雾翻涌。
杀机四伏。
(第一百零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