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箭还插在“皇帝”的肩膀上。
箭头从后背透出,带着血。但那些血只流了一小股,就停了。现在伤口周围干干净净,连新的血珠都没渗出来一滴。
“皇帝”慢慢走出马车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——威严,疲惫,带着三分病容。但那表情像画上去的,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马车前,盯着祭坛上的萧决和沈镜。
禁卫军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手里的刀开始往下放。
长公主的声音从雾里传来,凄厉得很:
“你们看清楚了吗!萧决!沈镜!你们射伤陛下,这是弑君!是谋反!禁卫军还不动手,等什么?”
禁卫军们又握紧刀,往前迈了一步。
萧决盯着那个“皇帝”,手按在剑柄上。
沈镜站在他身边,真实之眼全开。
那具身体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。
骨骼。肌肉。血管。
肩胛骨。
那两块骨头,往下塌陷得厉害。边缘有磨损,是常年负重压出来的。
养尊处优的皇帝,不可能有这种骨骼。
只有那些背负重物的苦役,长年累月,才会把肩胛骨压成这样。
沈镜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对萧决说:
“他肩胛骨是塌的。常年负重的人才有。”
萧决的眼神更冷了。
他盯着那个“皇帝”,突然开口:
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皇帝”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决说:“先皇临终前,曾单独召见陛下,留下遗言。敢问陛下,那遗言是什么?”
“皇帝”的嘴张开了。
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疲惫,沙哑:
“父皇说……江山社稷,托付于朕……要朕……善待兄弟……勤勉政务……”
萧决冷笑一声。
“陛下记错了。先皇临终前,臣就在帘后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小心你皇姐’。”
“皇帝”愣了一下。
就这一愣,沈镜看见了。
他说话时,下颌骨的张合度不对。
正常人说话,下巴会自然开合,幅度随着音节变化。但这个人,每一次张嘴闭嘴,幅度都一样。
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。
沈镜上前一步。
“陛下受了伤,臣为您拔箭治伤。”
她伸出手,要去抓那支箭。
“皇帝”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镜的手顺势一转,扣住他的手腕。
冰凉的。
没有脉搏。
她用力按下去,感受皮肉下的东西。
那层皮肉底下,有异物。
细小的,坚硬的,一根一根的。
金属支架。
被植入皮下的金属支架,用来支撑这具身体的动作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松开手,又突然扣住他的颈侧。
颈动脉的位置。
用力按压。
正常人这里被压,会本能地躲避,或者至少皱一下眉。因为颈动脉受压,大脑会缺血,会有眩晕感。
但这个人,毫无反应。
那张脸,还是那张脸。
眼睛还是盯着她,空洞得很。
沈镜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她转向那些禁卫军,声音清晰:
“诸位看清楚了吗?这人颈动脉被压,毫无反应。说明他的颈部神经早就被切断了。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,不是大脑,是脊椎里的一根导管。”
禁卫军们愣住了。
长公主的声音又响起,更尖利:
“胡说!她是妖女!别信她!”
“皇帝”突然动了。
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五指成爪,直直抓向沈镜的咽喉。
那动作快得惊人,完全不像一个受伤的皇帝。
萧决的手一扬。
玄铁令牌脱手飞出,正中那只手的手腕。
“咔嚓。”
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那只手垂下去,手腕处皮肉裂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不是骨头。
是木头。
发黑的,被药水浸泡过的木质支架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“皇帝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看着那露出来的木头支架,脸上还是那副表情。
空洞。
呆滞。
像一尊木偶。
禁卫军们手里的刀,“咣当”掉在地上。
长公主的脸色,彻底阴沉下来。
她站在红雾边缘,盯着沈镜,目光阴冷得像要吃人。
沈镜没看她。
她只是盯着那个“皇帝”,盯着他手腕里露出的木头,盯着他那张僵硬的脸。
“借尸还魂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们把活人做成傀儡,再把傀儡扮成皇帝。”
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。
退进雾里。
红雾翻涌,吞没了她的身影。
(第一百一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