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金銮殿内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。龙涎香的味道依旧幽雅，却压不住百官心底那股子惴惴不安。
萧玦坐在龙椅之上，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下文武，最后视线定格在队列最前列的那几位宗室亲贵身上。今日的朝会，不同于以往，案几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，只有薄薄的一卷，却似有千钧之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啪。”
萧玦将手中那卷奏折狠狠扔在御案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了层层回响，如同惊雷。
“宗人府宗正何在？”
一位身着紫袍、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，跪倒在地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自己看看，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？”萧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却让人背脊发寒，“上月，南康郡主在街市纵马，撞伤贩夫走卒，竟扬长而去，至今未赔医药费；前日，安平侯世子强买民田，逼死老农，状纸都递到了御前；更有甚者，借皇室之名，在地方上干预县令判案，把官府当成了自家的后院！”
萧玦猛地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案上，身体前倾，目光如炬，逼视着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：“朕的宗室，究竟是朕的臂膀，还是朕脸上的烂疮？”
殿下，几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亲贵此刻低着头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双手在大袖中紧紧攥着，却无人敢抬头与天子对视。
“祖宗打下这江山，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享福，不是为了让他们出来祸害百姓的！”萧玦的语调陡然拔高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，“‘宗室当为王朝表率，而非负担’。这话朕说了无数遍，可有些人就是听不进，当做耳旁风！既然管不住自己的手脚，那朕就帮他们管！”
“传朕旨意，即刻颁行《宗室管理条例》！”
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，这份酝酿已久、令无数宗室闻风丧胆的条例终于公之于众。
“一，凡宗室成员，无论爵位高低，严禁干预地方政务、插手刑名诉讼。违者，夺爵下狱，绝不姑息！”
“二，规范宗室俸禄与田产。自即日起，宗室俸禄由户部统一核定，严禁私设小金库、挥霍浪费。凡账目不清者，暂停岁供！”
“三，严立行为准则。欺压良善、强夺民利者，按律当斩者，斩；当流放者，流。宗人府无权赦免，必须报请刑部核准！”
每一条款，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那些宗室成员的心头。尤其是第一条，直接断了他们插手地方事务捞取油水的路子，无异于断了他们的财路和权势。
人群中，年过五旬的靖王萧远山脸色铁青，手中的象牙笏板几乎要被捏断。他身为一品亲王，平日里在京城呼风唤雨，手下养着一帮闲汉替他收租讨债，日子过得滋润无比。这条例一出，等于硬生生打断了他的一条腿。他暗暗咬紧了牙关，目光阴鸷地瞥了龙椅上的萧玦一眼，却又不得不随着众人高呼：“吾皇圣明。”
就在朝堂气氛压抑至极、人人自危之时，沈黎缓步从凤座上站起，她身姿挺拔，气度雍容。
“陛下。”沈黎的声音清冷柔和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，“堵不如疏。宗室之中，固然有不肖子孙，但也并非全是朽木。光靠严刑峻法，难免让人心生怨怼，甚至铤而走险。臣妾以为，既要有雷霆手段，也当有雨露恩泽。”
萧玦转过身，目光柔和下来：“皇后有何高见？”
沈黎微微颔首，朗声道：“臣妾以为，应推行‘宗室建功制’。宗室子弟也是男儿身，既生在皇家，便该有皇家的担当。与其让他们在京城里提笼架鸟，惹是生非，不如放他们出去历练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目光坚定，扫视全场：“凡投身军务者，在战场上斩首立功，不仅赏赐加倍，更可越级晋升爵位；凡在地方政务、水利农桑、赈灾救民中有实绩者，经考察核实，亦可获得朝廷嘉奖，甚至授以实职。我们要打破‘无功受禄’的旧例，让有能力、有抱负的宗室子弟看到出路，让他们知道，荣耀不是靠血缘，是靠本事打下来的！”
这番话一出，不仅萧玦眼中精光大盛，就连台下一部分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也忍不住抬起头来，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。他们厌倦了被人视作纨绔子弟，如今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“好！这才是治本之策！”萧玦大笑道，眼中满是赞赏，“光靠养是养不出猛虎的，得放出去咬狼！只有见过血的爪牙，才能守护江山！”
他随即看向台下一位面容方正、神情严肃的中年文官：“李长史。”
“臣在！”礼部侍郎兼宗人府长史李长史立刻出列。此人年方四十五，平日里以铁面无私著称，素有“李阎王”之称，朝中贪官污吏无不闻风丧胆。
“朕决定成立‘宗室管理办公室’，由你担任长史，全权负责《宗室管理条例》的执行。”萧玦沉声道，语气郑重，“你的权力很大，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金枝玉叶，只要违反条例，你都有权先拿人再报奏。同时，你要负责建立宗室档案，将所有人的功绩、过失一一记录在案，作为将来升降赏罚的依据。这担子不轻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李长史神色肃穆，双手抱拳，躬身行礼，声音铿锵有力：“臣谢陛下隆恩！臣定当鞠躬尽瘁，公正执法，绝不让皇室的蛀虫蒙蔽圣听，也绝不埋没任何一位宗室的功绩！”
有了李长史这个“铁面判官”，这《宗室管理条例》便不再是挂在墙上的废纸，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散朝之后，宫门外。
一群尚未散去的宗室成员聚在一起，神色各异，低声议论着。
“这也太不像话了！咱们可是天潢贵胄，怎么能跟那些平头百姓一样被管束？”靖王身边的庶子气急败坏地骂道，脸涨得通红，“以后咱们出门连个马车都不能坐大的了？这日子还怎么过！这不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？”
“住口！”靖王低喝一声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。他毕竟是老江湖，知道这宫墙之内耳目众多。他压低声音，语气阴沉，“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格的，头上还有那个李阎王盯着，你们谁要是这时候顶风作案，就是往枪口上撞，嫌命长了吗？”
“那咱们就忍了？”另一位郡王不满道，满脸委屈。
“忍？”靖王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，“先让他们跳几天。这‘建功立业’说得轻巧，那是去边关送死！我看谁能在这条路上爬得上去。等这阵风头过了，哼……”
然而，不远处，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宗室子弟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“二哥，你听懂娘娘的意思了吗？”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兴奋地拉住身边的同伴，眼中闪烁着光芒，“咱们不用再窝在家里了！若是能去边关杀几个敌寇，回来就是实实在在的爵位，比咱们祖上那个不知道强多少倍！那是真正的荣耀！”
那个被唤作二哥的青年点了点头，目光穿过重重宫墙，望着远方，眼中燃起了一团火焰：“是啊。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，被人骂作纨绔，心里其实憋屈得很。如今有了这条道，哪怕是去治水、去修路，只要能做点实事，也才算没白活这一场。”
风吹过宫墙，带起几片落叶，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《宗室管理条例》的颁行，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有人惊慌，有人愤怒，也有人看到了新生的希望。
靖王坐在宽大的马车里，透过车窗看着那巍峨的皇宫，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李长史……宗室管理办公室……萧玦，你想用几个条条框框就困住我们这些老狐狸？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低沉得如同毒蛇吐信，“这棋才刚开始下，究竟谁是棋子，谁是棋手，还很难说呢。”
而在宗人府偏殿，李长史看着刚刚建立起来的一排排宗室档案，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劣迹记录，轻轻叹了口气，提笔在一本档案上重重地圈了一下。
“既然接了这个差事，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他低声自语，眼神如铁，“这大夏的江山，容不得半点沙子，哪怕他是龙子龙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