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漠的风像刀子。
沈镜裹紧了披风,骑在马上,盯着远处那片红褐色的沙丘。太阳把沙子烤得滚烫,热气蒸腾,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晃动。
萧决跟在她身侧,脸色比沙漠里那些白惨惨的骨头还白。他的伤口又渗血了,但一路上没吭一声。
两人身后,跟着二十名大理寺暗卫,都是萧决挑的——身手最好的,嘴最严的。
前方出现一座土坯房。
两层,黄泥糊的墙,屋顶铺着红柳枝。门口挂着一块破木板,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:红砂客栈。
沈镜勒住马。
她没急着进去,只是盯着客栈门口那片沙地。
沙子很软,风一吹就动。但有些地方的沙子,颜色不太一样——深一点,像是被人踩实过。
沈镜翻身下马,走过去,蹲下来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沙层在她视野里一层层剥开——表面是浮沙,往下三寸,沙子变硬,是被重物压实的。
再往下三尺。
沙子底下,有东西。
一排一排的凹痕。
“工”字型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是军方重型粮车特有的轴承间距。大胤运粮的车,轮子宽,轴距长,压出来的痕迹就是这种形状。
军饷在这里停过。
而且被卸下来了。
她站起来,走回萧决身边。
“粮车来过。停过。然后走了。”
萧决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军饷在这儿?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是个中转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走进客栈。
门一推开,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。
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,坐满了人——有商贾,有脚夫,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刀客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,像狼盯着羊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。
三十来岁,一身红裙,头发高高挽起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。她笑着迎上来,腰肢扭得像条蛇。
“二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本店的红烧驼肉可是一绝,方圆百里没有比得上的。”
沈镜看着她。
红姑。
老板娘。
她的笑容很热情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他们——衣裳、佩刀、马匹、行囊。
沈镜没说话,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萧决坐在她对面。
红姑端上一盆热气腾腾的肉。
“二位尝尝,刚出锅的,香得很。”
沈镜低头看着那盆肉。
肉块切得很大,炖得很烂,酱色浓郁,香气扑鼻。
她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,凑到眼前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肉质纤维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肌肉的纹理,脂肪的分布,还有——
细小的白色晶体。
嵌在纤维深处,密密麻麻,像沙子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不是普通的脂肪结晶。
是人体在极端恐惧下产生的应激代谢物。
肾上腺素大量分泌,肌肉剧烈收缩,心跳疯狂加速——然后死去。
这些结晶,就是那一刻留在肉里的。
沈镜放下筷子,抬起头,盯着红姑。
“这肉,从哪儿来的?”
红姑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客官说笑了,当然是后院的骆驼……”
沈镜站起来,一把掀翻桌子。
“砰!”
酒菜摔了一地。
大堂里的人全站起来,刀出鞘,弓上弦。
红姑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“二位,这是什么意思?”
沈镜盯着她,声音冷得像冰:
“这肉是人肉。那些运粮兵的肉。”
红姑的脸色变了。
她一挥手。
二楼突然冲下来十几个黑衣人,手持弯刀,朝沈镜和萧决扑过来。
萧决的剑出鞘。
剑光一闪,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捂着喉咙倒下。
沈镜转身冲向灶台。
灶台边堆着一堆灰烬——烧过的柴火,还有做饭剩下的炭。
她一把抓起那些灰,朝冲过来的黑衣人扬去。
灰烬漫天。
那些灰里混着碱性的成分,落在黑衣人身上,跟他们身上的气味发生反应。
一股刺鼻的臭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那是北蛮特产“酥油香”遇碱发出的味道。
沈镜捂着鼻子,盯着那些黑衣人。
北蛮人。
全是北蛮人。
马赤从二楼跃下。
他身形魁梧,满脸横肉,手里握着两把弯刀。那些臭气让他皱起眉头,喉咙里一阵翻涌,本能地干呕起来。
就是这一瞬间。
萧决的剑已经刺到他面前。
马赤侧身一让,剑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。但萧决的第二剑已经到了。
“噗。”
剑贯穿他的左肩,把他钉在柱子上。
马赤惨叫一声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。
沈镜冲过去,一刀划开他的皮甲。
胸口露出一片刺青。
密密麻麻的线条,像地图,又像血管。
沈镜盯着那些线条,眯起眼。
线条的走向,跟外面那些沙丘的自然侵蚀纹路完全相反。
这是投影。
地宫里那些“血碑”的投影。
沈镜把那幅刺青记在脑子里,转身冲出客栈。
后院有一口水井。
井口长满了青苔,但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——最近有人用过。
沈镜趴在井口,往下看。
井壁很暗,但真实之眼下,一切都清晰可见。
井壁上沾着东西。
黑色的,发霉的,一片一片。
麦麸。
喂马的麦麸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些麦麸在往下渗。顺着井壁,渗进更深处。
这口井底下,不是水。
是空的。
巨大的地下粮仓。
沈镜站起来,回头看着那间客栈。
土坯房,红柳顶,风一吹就倒的样子。
但底下,藏着十万石军饷。
马赤的声音从大堂里传来,沙哑又疯狂:
“你们找到了又怎样?那些粮,早就下了毒!你们敢吃吗?你们的兵敢吃吗?”
萧决的剑往里送了半寸。
马赤的惨叫声在荒漠上空回荡。
沈镜站在原地,盯着那口井。
风吹过来,带着腥味。
沙漠的夜,快来了。
(第一百二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