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地板被撬开的那一刻,一股湿热霉臭的气息从底下涌上来。
沈镜捂着口鼻,第一个跳下去。
脚下是松软的,踩上去“噗”的一声陷进去半寸。她低头一看——麦粒。
金黄的麦粒,铺满了整个地宫。
但那些麦粒不对劲。
太湿了。
沙漠里干燥得要命,这地下的麦子却潮得能捏出水来。而且——
沈镜蹲下来,用手指拨开一层麦粒。
底下冒出一截嫩芽。
青绿色的,细细的,但芽尖是幽蓝色的。
她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麦芽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细胞壁,叶绿体,还有——
一根细线。
半透明的,蜷缩在芽尖里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沈镜用手术刀挑开那根芽尖。
那根线蠕动起来。
它从芽尖里爬出来,在刀尖上扭动,一节一节的,像蜈蚣,又像铁线虫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把刀尖凑到眼前,仔细看那东西。
铁甲线虫。
能在干燥沙层中休眠数年,遇水则活。一旦进入人体,就会钻破肠壁,侵入神经系统,让人癫狂、瘫痪、死亡。
沈镜站起来,扫视整个地宫。
十万石军饷。
十万石发了芽的、藏着线虫的军饷。
这不是军饷,是毒饵。
谁吃,谁死。
萧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又沉又冷:
“都是毒的?”
沈镜点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继续往里走。
地宫尽头,有一座石碑。
三丈高,青黑色的,上头刻满了符文。石碑底座是个高台,高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顾子衿。
顾家的余孽,本该在天牢里等死的人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,脸色惨白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手里握着一个东西——拳头大小,还在蠕动,像一颗心脏。
母巢。
控制所有线虫的信号源。
高台上方,吊着一个人。
齐老将军。
七十多岁,须发皆白,大胤的守关主帅。他被绳子捆住手腕,悬在毒烟口上方。那些毒烟正从排气孔里涌出来,熏得他剧烈咳嗽,脸都紫了。
萧决的剑出鞘。
“顾子衿。”
顾子衿笑了。
那笑容扭曲得很,眼睛里全是疯狂。
“靖王殿下,好久不见。本公子还以为您早忘了这十万将士呢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母巢。
“您动一下,本公子就捏碎这东西。到时候,这些线虫全都会活过来,钻进你们那些将士的脑子里。您猜,他们还能守几天边关?”
萧决的剑顿住了。
沈镜盯着那个母巢。
它在蠕动,在跳动,像心脏一样。顾子衿的手一用力,它就缩紧一点。
但沈镜的目光不在母巢上。
她在看空气。
地宫里空气流动的方向——从排气孔涌进来的,往石碑方向去的,还有几个死角,风刮不到。
她压低声音,对萧决说:
“左前方三丈,那个通风口。往那儿扔火药。”
萧决没问为什么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火药包——随身带的,以防万一——内力灌注,用力掷出。
火药包精准落入那个通风口。
“轰!”
剧烈的气流倒灌。
地宫里狂风大作,毒烟被吹散,顾子衿被呛得睁不开眼。
沈镜动了。
她几步冲上高台,手术刀在手,一刀切断吊着齐老将军的牛皮绳。
齐老将军坠落。
萧决冲过去接住他。
顾子衿反应过来,眼睛里闪过狠厉。
他的手猛地收紧。
要捏碎母巢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对着母巢喷去。
高纯度酒精。
透明的液体洒在母巢上。
那团蠕动的肉块瞬间僵住。
它开始萎缩,变硬,从鲜红色变成暗褐色,最后像一颗干瘪的核桃。
顾子衿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死去的母巢,又抬头看着沈镜,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……”
沈镜没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他。
顾子衿的脸扭曲起来。
他扔掉那团死肉,朝沈镜扑过来。
沈镜没躲。
她的手一扬,一根银针脱手飞出,正中顾子衿的胸椎。
顾子衿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他的腿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,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直挺挺往后倒去。
“砰。”
砸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沈镜走过去,低头看着他。
眼睛还睁着,有意识,但动不了。
麻痹穴位。
沈镜收回银针,转身看向萧决。
萧决扶着齐老将军,正朝她点头。
齐老将军咳了几声,吐出几口黑痰,脸色慢慢缓过来。
沈镜走到石碑背面。
石碑很大,青黑色的石面上刻满了符文。但在真实之眼下,那些符文只是表面。
底下有东西。
她伸手,按在石碑上。
视线穿透石层——一尺,两尺,三尺。
石层中间,嵌着一具尸体。
干尸。
穿着前朝皇室的服饰,龙袍玉带,头戴金冠。皮肉干瘪,但保存完好,五官还能辨认。
干尸的手里,握着半块玉玺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玉玺的质地,跟上回沈万秋捏碎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她转过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走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石碑。
“有东西?”
沈镜点点头。
“一具干尸。前朝皇室的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镜说:“他手里有半块玉玺。跟沈万秋捏碎的那块,是一样的。”
萧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:
“沈家,和前朝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沈镜懂。
那些线虫,那些军饷,那些死在荒漠里的人。
背后站着的东西,比长公主更深。
(第一百二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