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室管理办公室内,沉闷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,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李长史面色阴沉地坐在案前,手中捏着一份来自江南的急报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。
“欺人太甚!简直是欺人太甚!”李长史猛地将急报拍在桌案上,震得茶盏嗡嗡作响,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冰凉的桌面上。
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了一跳,手中的笔一抖,墨汁晕开了一片。他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大人,可是……可是靖王府那边又有新情况了?”
“岂止是新情况!”李长史指着那本折子,气得胡须颤抖,胸口剧烈起伏,“苏州府刚刚呈上来的急奏,靖王萧景渊虽然名为在府圈禁,但他安插在地方的爪牙却并未收敛!就在上个月,他的家奴竟然强占了苏州城西三百亩良田,还将在此耕种的几户农家打得遍体鳞伤,其中一位老汉更是重伤不治,活活气死!这哪里还是皇亲国戚?分明就是披着人皮的恶狼,无法无天!”
这已是《宗室管理条例》颁布后的第三日。李长史奉旨彻查宗室违规行为,本以为凭借先帝的余威和当今圣上的皇权,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宗室成员至少会收敛一二,给朝廷留点面子。没成想,这阻力竟是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猛,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。
“大人,这靖王虽然被削了爵,但毕竟根基深厚,在江南经营多年。”旁边的师爷低声劝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,“而且……而且他在宗室里颇具威望,这次我们要动他的蛋糕,怕是他不会善罢甘休。这背后……怕是牵扯甚广。”
“怕什么?身在其位,当谋其政!”李长史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,“既然陛下和皇后娘娘将这担子交给了我,我就绝不会半途而废,更不会向权贵低头!传我命令,继续搜集证据,不仅是苏州,其他州府若有类似情况,一并查清!我倒要看看,这只老狐狸到底藏了多少污垢,能不能把整个江南水都染黑了!”
然而,事情并未如李长史预想的那般顺利。
当日下午,李长史带着几名随从刚走出宗室管理办公室的大门,便被一群衣着华贵的锦衣男子拦住了去路。为首之人摇着折扇,面带戏谑,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,正是当今圣上的皇叔,淮王。
“哟,这不是李大人吗?”淮王摇着折扇,阴阳怪气地说道,眼神上下打量着李长史,“这几天李大人可真是威风八面啊,满京城跑得比兔子还快,又是查账又是问罪的,把我们这些宗室弟兄折腾得够呛。怎么,今日这是又要往哪儿‘微服私访’去啊?”
李长史眉头微皱,强压下心头的厌恶,拱手道:“淮王殿下,下官奉旨办事,例行公事,还请殿下不要挡了去路。”
“例行公事?”淮王冷笑一声,收起折扇,目光变得犀利起来,如同盯着猎物的鹰隼,“李长史,别拿圣旨来压我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你们这《宗室管理条例》,说白了不就是皇后娘娘用来打压我们宗室的工具吗?整日里盯着我们不放,恨不得把我们所有的特权都剥夺干净,这让我们以后还怎么立足朝堂?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?”
随着淮王的话音落下,周围围观的宗室成员也纷纷附和,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,引得路过的官员和百姓纷纷侧目。
“就是!这条例太苛刻了,简直不给人留活路!”
“以前我们吃点喝点算个什么事?现在倒好,稍微铺张点就要罚俸禁足,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“我看这皇后娘娘就是容不下我们这些老皇亲,想要一个个除掉,好扶持她自己的势力!”
李长史被这群人团团围住,心中虽怒火中烧,却也深知这些人的身份尊贵,真要在这里撕破脸动粗,吃亏的还是自己这个做臣子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欲开口,却见双方僵持不下,场面一度失控。
就在这时,一辆镶金嵌玉、气势非凡的凤车缓缓驶来,停在了不远处。
“都给我住口!”
一声清脆而威严的娇喝传来,如同冬日惊雷,瞬间震住了嘈杂的人群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沈黎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从车上走下。她今日并未着繁复的正装,只穿了一件素雅的月白宫装,头戴简单的流苏步摇,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上位者威仪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参见皇后娘娘!”
围住李长史的宗室成员们见状,虽然心中百般不愿,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跪下行礼。
淮王撇了撇嘴,也勉强跪下,嘴里嘟囔道:“臣等参见娘娘。”
沈黎目光如炬,冷冷地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淮王身上,淡淡道:“淮王皇叔,身为长辈,带着一群晚辈在光天化日之下围堵朝廷命官,阻碍朝廷办案,这就是皇叔的规矩吗?”
淮王老脸一红,强辩道:“娘娘,臣等并非阻挠办案,只是……只是心中有惑。这条例来得太突然,且条条框框都针对我们宗室,大家心里难免有些抵触,这才想来问问李大人。”
“抵触?”沈黎冷笑一声,走到众人面前,声音朗朗,传遍了整个广场,“你们口口声声说条例针对宗室,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为何要立此条例?”
她顿了顿,环视四周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整顿,并非是为了打压宗室,更非为了羞辱各位皇叔皇兄。而是为了规范行为,剔除那些败坏皇室名声的蛀虫!宗室是天家的脸面,是王朝的基石。若是宗室成员个个违法乱纪、欺压百姓,那这江山还如何能稳?这天下百姓还如何能服?你们享受着国家的供奉,却不想着为国分忧,只知索取,这难道就是皇室的体统吗?”
说到这里,沈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透出一丝真诚:“而且,条例并非只有惩戒,更有激励。条例中增设的‘建功制’,便是为了给宗室子弟一条新的出路。只要你们肯踏实做事,不管是戍边卫国,还是兴修水利、赈济灾民,只要做出了实绩,朝廷照样论功行赏,加官进爵。这是给真正有本事、有担当的宗室成员的晋升通道,而非仅仅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坐享其成。”
这番话,有理有据,既有雷霆万钧的威压,又有推心置腹的劝导。在场不少年轻些的宗室成员听了,心中都有些触动。他们本就对那些依仗权势胡作非为的长辈心存不满,如今听沈黎这么一说,倒觉得这条例确实有些道理,是一条正途。
淮王见风向不对,心中暗骂一声,知道今日是讨不到便宜了,只能灰溜溜地说道:“既然娘娘都这么说了,臣等……臣自当遵从。”
“既然明白,那就散了吧。”沈黎淡淡摆了摆手,不再多看他们一眼,“以后谁再敢无理取闹,阻挠朝廷办案,休怪本宫不念旧情,按律严惩!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散去。淮王在临走前,深深地看了沈黎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怨毒,但终究不敢再言,快步钻进人群离开了。
人群散去后,沈黎走到李长史面前,关切地问道:“李大人,没伤着吧?”
李长史连忙拱手行礼,感激地说道:“多谢娘娘解围!若非娘娘及时赶到,微臣今日恐怕难以脱身,这公务怕是也要耽搁了。”
“李大人辛苦了。”沈黎赞许地点了点头,目光中满是鼓励,“我知道这工作难做,触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,自然会遭到激烈的反弹。但这阻力再大,我们也必须顶住。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,何以服众?何以服天下?”
“微臣明白!”李长史眼神坚定,腰杆挺得更直了,“微臣定不负娘娘重托,继续彻查到底,绝不退缩!”
“不过……”沈黎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说道,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,“既然他们如此抵触,甚至试图向你施压,说明他们心里有鬼,而且很可能已经串联在了一起。尤其是靖王,虽然他在府中被禁,但他在宗室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,那是几十年的经营。你查案时务必小心,切莫让他们抓住了把柄,让他们反咬一口。”
“微臣明白。”李长史沉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“其实微臣也察觉到了。虽然有些宗室成员被娘娘的话打动,但像靖王这等顽固之人,恐怕是不到黄河心不死。今日微臣本打算去调查靖王名下的几处庄子,结果还没出发就遭到了阻拦,这本身就很可疑,说明他们消息灵通,早有防备。”
沈黎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靖王既然想做那个出头鸟,那我们就成全他。李大人,你继续按计划行事,该查的查,该抓的抓。若是再有人阻拦,不用理会,直接记档;若有人动手,直接让护卫拿下,打回去!本宫倒要看看,他们谁敢第一个对朝廷命官动手,这大梁的律法,是不是管不到皇亲国戚的头上!”
“是!”李长史大声应道,心中有了主心骨,原本的一丝焦虑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。
送走了沈黎,李长史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望着远处宗室聚居区那些深宅大院,心中暗暗盘算。靖王这只老狐狸,既然跳了出来,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。
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办公室,立刻召集人手,厉声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即刻成立专案组,重点核查靖王萧景渊及其党羽的违规行为!不管涉及到谁,不管他有什么背景,只要查实了,一律先抓后奏!本官倒要看看,这骨头到底有多硬!”
随着李长史的一声令下,整个京城宗室圈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一场关于权力与规矩的较量,已然在暗流涌动中拉开了序幕。而李长史手中的那本关于靖王的案卷,也正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御书房,即将送到萧玦的案头,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