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
沈镜把牛皮绳系在腰上,低头看着那幽蓝色的光。光是从井底深处透上来的,透过浑浊的水层,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,像鬼火。
萧决站在井边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有事就拽绳子。”
沈镜点点头,开始往下滑。
井壁很滑,长满了青苔,脚踩上去根本站不住。她全靠手臂力量撑着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越往下越冷。
那股寒意从井底往上涌,刺得人骨头疼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黑暗在她视野里变淡,井壁、井水、井底,一层层清晰起来。
水下有东西。
很多。
密密麻麻的,堆在井底。
不是母巢。
是铅封。
一个个铅封,拳头大小,挤在一起。那些幽蓝色的光,就是从铅封表面发出来的——磷火反应。
铅封底下,压着一个木箱。
边角被撬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加快速度往下滑。
井水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。
刺骨的冷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一头扎进水里。
水下更暗,更冷。那些铅封像一堆死人的眼珠,幽幽地盯着她。
沈镜游到木箱旁边。
箱子很大,比棺材还大。铁链锁着,链子上全是锈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铁链。
锈得很厉害,一碰就掉渣。但有几处断口,是新的。
最近被人动过。
沈镜的目光落在箱子缝隙里。
那里卡着一样东西。
一节指骨。
人的。
从中间断开,断口整齐——是被沉重的箱盖瞬间砸断的。
沈镜把那截断指取下来,攥在手心。
氧气快没了。
她用力拽了拽腰上的牛皮绳。
上面开始往上拉。
沈镜浮出水面,大口喘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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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口,剑拔弩张。
沈镜刚爬上来,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群人。
孙猛。
边关副将,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,背上都背着石灰粉袋。
萧决站在井边,剑横在胸前。那剑鞘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——他内力消耗太巨,指尖溢出的寒气把剑鞘冻住了。
但他站得很直,一步不退。
孙猛冲他抱拳,脸上堆着笑:
“靖王殿下,末将来得正好。这井水已经被寒蚕污染,得赶紧填埋。您让让,末将这就让人倒石灰。”
他一挥手,亲兵们冲上来。
萧决没动。
他只是盯着孙猛。
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孙猛被看得发毛,但硬着头皮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殿下,您别让末将难做——”
萧决的剑往前送了半寸。
没出鞘,但那寒气已经逼得孙猛后退一步。
“本王在这儿,谁敢动?”
亲兵们停住了,面面相觑。
沈镜从井边站起来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走到萧决身边,把手里那截断指举起来。
孙猛看见那截断指,脸色变了。
沈镜盯着他。
“孙副将,这东西,眼熟吗?”
孙猛干笑两声:“末将不明白沈少卿什么意思……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转身看向那个木箱。
木箱已经被萧决的暗卫拉上来了,就放在井边。
铁链锁着,盖子半开。
沈镜走过去,伸手要开箱。
孙猛冲过来,一把抓向木箱。
“让末将来!这箱子可能有机关!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箱子,就被沈镜扣住了脉门。
沈镜手指一翻,一个擒拿动作,把孙猛的胳膊反拧到背后。
孙猛疼得龇牙咧嘴,想挣,挣不开。
沈镜把他按在箱子边上,让他眼睁睁看着。
萧决一剑挑开箱盖。
盖子翻开。
里面的东西露出来。
不是银子。
是石头。
一块一块的红砂岩石,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。石头上涂着一层银粉,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沈镜盯着那些石头,沉默了几秒。
十万石军饷。
十万石石头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截断指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时间回溯。
画面在她眼前展开——
五天前。
深夜。
这口井边。
一个押运兵跪在地上,满脸是血。他死死抓着木箱的边缘,不肯松手。
孙猛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松手。”
押运兵摇头。
孙猛抬起脚,踩在他手指上。
用力。
“咔嚓。”
指骨断了。
押运兵惨叫一声,手松开了。
孙猛一挥手,几个亲兵冲上来,把木箱的盖子狠狠按下。
“砰!”
箱子合上。
那截断指,被夹在缝隙里。
押运兵倒在井边,再也没起来。
画面消失。
沈镜睁开眼睛,盯着孙猛。
孙猛的脸已经白了。
沈镜把那截断指举到他眼前。
“这人是谁?”
孙猛的嘴唇哆嗦着。
沈镜说:“他是押运兵。押送军饷的兵。你杀了人,换了石头,然后把这箱子沉到井底。”
孙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沈镜没让他说。
她转过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的剑已经出鞘了。
剑尖抵在孙猛喉咙上。
孙猛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殿下饶命!末将……末将是奉命行事!”
萧决盯着他。
“谁的命令?”
孙猛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他的目光,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。
很快。
但沈镜看见了。
那是城北的方向。
荒漠深处。
(第一百二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