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那边的撞击声还在响。
沈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段正在松动的城墙,转身钻进一条小巷。萧决跟在她身后,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座三层小楼门前。
聚金阁。
关北城唯一的钱庄。
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两个破旧的灯笼,风一吹,摇摇晃晃。一个伙计蹲在门槛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,懒洋洋抬起头。
“打烊了,明天再来。”
沈镜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伙计站起来要拦,萧决的剑鞘横过来,不轻不重抵在他胸口。伙计低头看了一眼那剑鞘上还没干透的血迹,脸色白了,乖乖让开路。
大堂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跳得厉害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,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正低头拨算盘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脸上挤出职业性的笑。
“二位客官,存钱还是取钱?”
沈镜走到柜台前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柜台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手指沾了唾沫,湿的。
划过的台面上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痕迹里,有东西。
细小的,红色的粉末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些粉末放大——红砂岩。
跟城墙上的石头,跟箱子里的石头,一模一样。
她抬起头,盯着那个中年人。
“钱管事?”
中年人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客官认识小的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绕过柜台,往里走。
钱管事追上来,声音拔高了:
“客官!内账房不能进!这是规矩!”
萧决的剑鞘再次横过来。
钱管事被挡住,急得跳脚,又不敢喊。
沈镜推开内账房的门。
屋里堆满了账本,从地上摞到屋顶。她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那张红木书案上。
书案上摆着一本账簿。
封面写着“日常流水”。
沈镜翻开,一页页看过去。
都是些小笔进出——几两银子,几十两银子,最多不过百两。
她把账簿合上,放回原处。
然后她盯着那本账簿的封面。
封面是硬纸板的,比普通账簿厚。
沈镜用手摸了摸。
夹层。
她抽出手术刀,划开封面的边缘。
里面藏着一张纸。
折叠着的,发黄的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沈镜展开那张纸。
“药材采购明细”。
白芨三十斤,血竭二十斤,乳香十五斤,没药十五斤……
总金额:十万三千七百两。
收款人:沈万秋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十万两。
买药材。
买那些制作寒蚕母巢的药材。
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萧决正站在那儿,盯着窗外。他突然捂住胸口,身体晃了晃,从马上摔下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,砸在地上。
钱庄外传来惊呼:
“有人坠马了!快救人!”
几个守在门外的亲兵冲过去。
沈镜没动。
她知道,那是萧决故意的。
她转过身,继续搜查。
账房后面有一道小门,门上挂着厚重的布帘。沈镜掀开布帘,里面是一间库房。
堆满了箱子,有的打开着,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。
沈镜没看那些银子。
她的目光落在地上。
地上散落着几枚东西。
骨质的,拇指大小,刻着细密的符文。
跟顾子衿手里的骨笛,一模一样的材质。
沈镜弯腰捡起一枚,攥在手心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钱管事冲进来,看见她手里的骨筹码,脸彻底白了。
他的手往墙上一摸。
那里有一个凸起——机关。
沈镜的刀更快。
刀光一闪,悬丝被切断。
机关“咔”的一声卡住,没启动。
钱管事转身要跑,被沈镜一把拽住。
她扣住他的手腕,指甲陷进肉里。
钱管事疼得龇牙咧嘴。
沈镜盯着他的指甲缝。
指甲缝里,嵌着一小块东西。
蜡。
还没完全融化的蜡。
她用镊子夹出来,放在掌心。
蜡块很软,里面包着一张纸。
展开。
是一份通关文牒。
签发人:孙猛。
日期:七天前。
内容:放行药材一批,目的地不详。
沈镜把那块蜡收好,盯着钱管事。
钱管事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沈少卿饶命!小的什么都不知道!是孙副将让小的收的!那些银子,那些药材,都是他让人运来的!”
沈镜没说话。
她把那张通关文牒折好,收进怀里。
然后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萧决正好进来。
他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青紫,嘴唇发乌,眼睛却还亮着。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沈镜盯着他的脖子。
颈侧皮肤下,有东西在动。
很细微。
但真实之眼下,清晰可见。
寒蚕幼虫。
已经侵入经络了。
沈镜的手攥紧了。
她走过去,扶住他。
萧决的身体晃了晃,靠在她肩上。
“东西找到了?”
沈镜点点头。
萧决闭上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镜扶着他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身后,钱管事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远处,城墙的撞击声,还在响。
(第一百三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