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静得只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清脆声响。窗外,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,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意。
李长史跪在地上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砖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双手呈上一叠厚厚的卷宗,声音虽然极力保持平稳,却难掩其中的一丝颤抖:“启禀陛下,微臣奉旨彻查,现已查明靖王萧景渊及其党羽之罪证,皆在卷宗之中,请陛下过目。”
萧玦坐在龙椅上,面沉如水,目光锐利如鹰隼。他伸出手,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卷宗,翻阅的速度极快,但每一页都看得极细。随着翻阅的动作,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,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开来,让在场的沈黎和李长史都感到呼吸一滞。
“好!好得很!”萧玦猛地合上卷宗,重重拍在御案之上,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,“干预地方政务,强索官职;纵容家奴,强占良田三百亩,甚至逼死无辜百姓!这哪里还是朕的皇叔?分明就是欺君罔上、鱼肉百姓的恶霸!”
沈黎站在萧玦身侧,此时上前一步,轻轻按住了萧玦因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背,温声道:“陛下息怒。靖王虽有罪,但既然证据确凿,依律处置便是,切莫伤了龙体。”
“朕如何能不怒?”萧玦看着沈黎,眼中的怒火稍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心疾首,“皇考在世时,曾言宗室是皇权的屏障,如今这屏障却成了蛀蚀江山根基的毒瘤!若不严惩,何以面对天下百姓?何以谢先祖在天之灵?”
他深吸一口气,霍然起身,声音冷冽如铁:“传朕旨意!刑部即刻介入,公开审理靖王萧景渊一案!李长史,你听着,朕要你昭告天下,宗室犯法,与庶民同罪!不得因皇室身份有任何减免,更不得徇私舞弊!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朕的《宗室管理条例》,绝不是挂在墙上的废纸,而是谁敢触碰便要粉身碎骨的铁律!”
“微臣遵旨!”李长史叩首领命,心中对这位帝王的铁血手段更是敬畏三分。
三日后,刑部大堂。
平日里森严冷清的刑部大堂,今日却是人头攒动。为了彰显公正透明,萧玦特意下令允许部分宗室成员旁听。一时间,大堂两侧站满了身着锦衣华服的皇亲国戚。他们或是好奇,或是忐忑,或是幸灾乐祸,神态各异,但无一例外,都感受到了今日气氛的不同寻常。
靖王萧景渊被押上大堂。昔日里不可一世的亲王,此刻却穿着灰色的囚服,发髻散乱,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颓唐与惊恐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李长史竟然真的敢查他,而且查得这么细,证据这么实!那些被他以为死无对证的事情,竟然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带证人!”
随着刑部尚书一声令下,几名衣衫褴褛、满身伤痕的百姓被带了上来。他们一见到靖王,顿时悲从中来,哭喊声响彻大堂。
“青天大老爷!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!这恶霸强占了我家的地,还打死了我的儿啊!”
“草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,被他的家奴强行拿走了货物,还要被打断腿,求大老爷明察啊!”
听着那一声声凄厉的控诉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受害者,站在旁听席上的宗室成员们,脸色渐渐变了。往日里,他们或许也做过类似的事,或许觉得这些不过是“小事一桩”,可如今,当这些“小事”被摆在公堂之上,那触目惊心的血痕和百姓的控诉,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审理过程漫长而严谨。一件件罪证被当众宣读,一份份供词被核实无误。面对如山的铁证,靖王从一开始的抵赖、叫嚣,到后来的哑口无言,最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,彻底瘫软在公案前。
他终于意识到,这一次,他是真的栽了。而且,是栽得彻彻底底,永无翻身之日。
黄昏时分,判决终于下达。
刑部尚书手捧圣旨,站在大堂正中,高声宣读:“……查靖王萧景渊,身为皇室宗亲,不思报国,反而鱼肉百姓,欺压良善,干预政务,罪大恶极,证据确凿。念其乃先帝之弟,免死罪,着即削夺其靖王爵位,降为镇国公,停发三年俸禄,罚银五万两以赈济灾民。其强占之土地,即刻退还受害者;致人死亡一案,由其府中家奴顶罪偿命,靖王教子无方,罚闭门思过三个月,不得出府半步!另,涉案之其他三名宗室成员,分别予以降爵、罚款、通报批评之惩处!”
圣旨宣读完毕,刑部大堂内一片死寂。
旁听的宗室成员们面面相觑,一个个脸色苍白,如坠冰窟。连靖王这样的长辈、这样的亲王,说削爵就削爵,说禁足就禁足,连一丝面子都不给。陛下和皇后娘娘,这次是动真格的了!
“还不谢恩?”刑部尚书厉声喝道。
靖王颤抖着身体,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罪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的风向变了。
原本那些对《宗室管理条例》心存侥幸、暗中抵触的宗室成员,此刻个个如惊弓之鸟,收敛了往日的骄横跋扈。他们纷纷关起门来,自查自纠,生怕下一个被拖上刑部大堂的就是自己。更有甚者,有些胆小的宗室成员,主动跑到李长史那里,汇报自己以往的不当行为,请求从轻发落,甚至主动退还了多占的田产,补交了拖欠的货款。
整个宗室圈,正如沈黎所料,风气为之一清。
靖王府内,更是凄凉一片。
往日门庭若市的王府,如今却门可罗雀。那些平日里巴结奉承的官员和宗亲,此刻避之唯恐不及。靖王萧景渊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这三个月的闭门思过,才刚刚开始。
“父王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靖王抬起头,看到他的长子萧启站在门口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启儿,你也来看笑话了?”靖王自嘲地笑了笑,声音沙哑。
萧启走进门,跪在父亲面前,沉声道:“父王,孩儿不敢笑话父王。孩儿只是来告诉父王,孩儿已经报名了户部的赈灾考察队,明日便要出发前往南方。”
“赈灾考察队?”靖王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了那是皇后娘娘推行“建功制”后,朝廷为宗室子弟设立的职位。
“是啊。”萧启抬起头,目光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父王,您被罚后,孩儿想了很多。宗室不能再靠祖宗的余荫过活,必须得靠自己双手博出一番天地。既然这条路被堵死了,那我们就走那条新的路。建功制……未必不是一条出路。”
看着儿子那明亮的眼睛,靖王心中猛地一震。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,也曾有过一腔热血,想要为大夏国建功立业。可是后来,沉迷于权势富贵,一步步迷失了方向,最终落得如今这般田地。
“好……好!”靖王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“去吧,去吧。去做点正事,别像父王一样,到头来,落得个千古骂名。”
萧启磕了个头,转身离去。
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,靖王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夜幕降临,万家灯火点亮了京城。他看着那远处的宫阙,心中那股怨恨和抵触,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深深的悔意和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或许,这真的是一次转机?不仅是对于宗室,也是对于他自己。
“陛下,娘娘……”靖王对着皇宫的方向,长长地叹了口气,缓缓跪下,“臣知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