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散去,雄关城下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。
有北蛮的,有大胤的,有顾子衿带来的死士。血染红了沙地,在夕阳下泛着暗紫色的光。
沈镜站在尸堆边缘,眼睛扫过那些扭曲的躯体。
萧决站在她身边,剑还在滴血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那块汗王令一直贴在他伤口上,毒素被吸出大半。
雄关守军的密探带着人清理战场,一具一具尸体抬走,登记,辨认。
顾子衿不见了。
刚才混乱中,他趁乱溜了。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追?”
沈镜摇摇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不是普通的透视。
是热感残留。
那些刚死去的人,身体还有余温。那些还没死的,温度更高。活着的人,在尸堆里藏不住。
视野里,那些尸体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热源。
有的一动不动,已经凉了。
有的还在慢慢降温,是刚死的。
有的——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东南角。
一堆尸体下面,有一个热源。
温度比周围高得多。
是活的。
而且那个热源在动,很慢,很轻,像在爬。
沈镜睁开眼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萧决跟在她身后。
走到那堆尸体旁边,沈镜停下。
低头看着那堆残肢断臂。
最上面那具尸体,穿着北蛮将领的盔甲,脸朝下趴着,一动不动。
沈镜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。
冰凉的。
但手腕底下,还有一只手腕。
藏在尸体下面的。
温热的。
沈镜一把掀开那具尸体。
底下露出一个人。
顾子衿。
他蜷缩着,身上涂满了血,还沾着碎肉。他闭着眼,一动不动,像一具死透了的尸体。
但他的手在抖。
很轻微,但确实在抖。
沈镜盯着他。
“别装了。”
顾子衿睁开眼。
他盯着沈镜,脸上的恐惧慢慢变成疯狂的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他从尸堆里站起来,浑身是血,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沈镜,你厉害。本官服了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碎肉,整了整衣襟。
“但是,你有证据吗?”
他盯着沈镜,眼睛里全是挑衅。
“本官是朝廷命官,是大胤重臣。没有确凿证据,你凭什么抓我?就算抓了,押回京城,那些权贵也会把本官救出来。你信不信?”
萧决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顾子衿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靖王殿下,您动不了我。没有证据,您杀我就是滥杀无辜。到时候,朝中那些老臣会放过您吗?”
他转向沈镜,摊开双手。
“沈少卿,您不是法医吗?您不是靠证据说话吗?来啊,证据呢?那些通敌的书信,本官全烧了。那些跟北蛮来往的记录,本官全毁了。您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!”
沈镜盯着他,没说话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另一具尸体。
北蛮将领的尸体。
那人躺在血泊里,脸灰白,眼睛还睁着。他的喉咙上有一道伤口,是被刀割开的。
沈镜蹲下来。
手术刀从腰间滑出。
她一刀划开那尸体的喉咙。
皮肉翻开,露出气管。
气管深处,有东西。
沈镜用镊子探进去,夹出来。
一枚骨哨。
通体漆黑的,沾满了血。
顾子衿看见那枚骨哨,脸彻底白了。
沈镜把那骨哨举起来,对着夕阳看。
骨哨表面,刻着一个印记。
顾子衿的私人印鉴。
她转动那枚骨哨,对着光。
真实之眼下,骨哨内部的东西清晰可见。
不是空心的。
有夹层。
夹层里,卷着一小卷东西。
胶卷。
密信的胶卷。
沈镜抬起头,盯着顾子衿。
“这枚骨哨,是你指挥北蛮死士的信物。里面藏着你跟他们勾结的密信胶卷。死者临死前,为了留下证据,强行吞下去的。”
顾子衿的腿软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撞在尸堆上,摔倒在地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那些东西我全烧了……”
沈镜把那枚骨哨收好。
“你烧的是纸。这是胶卷。烧不掉的。”
顾子衿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萧决走到他面前。
剑出鞘。
剑光一闪。
顾子衿的喉咙上多了一道口子。
血喷涌出来。
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萧决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然后他倒下去。
砸在尸堆里,再也没动。
沈镜站在旁边,看着那具尸体。
夕阳照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。
风沙停了。
战场上一片安静。
萧决收剑入鞘,走到她面前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根发簪。
玄铁铸的,形状像手术刀。
刀身细长,刀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。
他郑重地把它插在沈镜的发髻上。
沈镜愣了一下。
萧决退后一步,看着她。
夕阳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个浅浅的笑。
“万里山河为聘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从今往后,无论生死,我都是你手中那把刺破黑暗的刀鞘。”
沈镜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亮。
她的眼眶有点热。
但没哭。
只是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萧决的手很暖。
两人并肩站在废墟上。
身后,是那座被撕开裂口的雄关。
身前,是无边的荒漠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。
最后一缕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(第一百四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