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金銮殿,透着股久违的清爽劲儿。
往日里,朝堂之上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闷与散漫,仿佛被昨夜的一场秋风扫了个干净。萧玦坐在龙椅上,目光如炬,扫视殿下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最引人注目的,莫过于站在最前列的那一排宗室亲贵。他们不再是过去那般锦衣玉食、醉眼惺忪的模样,个个腰背挺直,神色间透着几分干练与朝气。
“李长史,汇报吧。”
萧玦的声音沉稳有力,在大殿内回荡。
宗人府长史李长史闻言,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。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,因为操劳宗室那些烂摊子没少愁白了头,可此刻,他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,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红光。
“启禀陛下!”李长史躬身行礼,声音洪亮得惊人,“自陛下与娘娘下决心整顿宗室以来,历时半载,宗室风气已然焕然一新!昔日里那些斗鸡走狗、奢靡无度、甚至妄议朝政的恶习,已遭彻底铲除!”
说着,他翻开手中的奏章,朗声读道:“据臣统计,现已有三十七位宗室成员主动请缨,投身于军务、政务以及各地的公益事业。在江南治水中,有宗室子弟以身作则,亲自下堤,三月不归家;在西北赈灾时,有郡主散尽家财,开设粥棚,活人无数。如今,民间对皇室的赞誉之声日盛,称宗室为‘国之栋梁’,昔日那种‘皇亲国戚即硕鼠’的怨言,已然绝迹!”
萧玦听罢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沈黎,沈黎亦是微微颔首,眼中满是赞许。
“好。”萧玦拍了拍龙椅扶手,“这便是朕要看到的宗室!不是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吸血的蛀虫,而是能为大夏遮风挡雨的利刃!”
话音刚落,一名年约五旬、身着团龙亲王服饰的男人大步出列。他虽然保养得宜,但脸上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,尤其是那双手,竟还有些粗糙的老茧——正是昔日那个不可一世、曾因惹事生非被萧玦当庭训斥的靖王。
“臣,靖王,有本启奏!”
靖王跪倒在地,这一次,他的头颅低得极低,再无往日那股子傲慢之气。
“臣奉命前往西南督导公益事务,历时三月。这三个月,臣亲眼目睹了深山贫民生计之艰难,也亲身体验了地方官员办事之辛劳。臣深感惭愧!往日臣只知争权夺利,贪图享乐,简直枉为皇室血脉!”
说到动情处,靖王的声音竟有些哽咽:“臣在西南,无一日不在悔过。看着那些因为咱们修的水渠而喝上饱水的孩子,看着那些因为咱们建的学堂而读上书的孩童,臣方才明白,何为国之体面,何为皇室尊严!那不是咱们身上的绫罗绸缎,而是百姓脸上的笑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玦:“故而,臣斗胆恳请陛下,允臣投身边疆军务!臣虽年过半百,但这身骨头还硬朗!臣愿以这副残躯,为大夏守好国门,洗刷臣过往的耻辱!”
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靖王。他看得出,靖王这番话并非作伪。那双手上的老茧,还有那身尚未完全褪去的草药味,都做不得假。一个养尊处优了几十年的王爷,能扎进西南深山吃苦,这份转变,实属难得。
沈黎轻声道:“陛下,靖王既有此心,不如成全他。”
萧玦微微颔首,沉声道:“靖王,你能有此觉悟,朕甚慰。知耻而后勇,善莫大焉。”
他顿了顿,当场拍板:“朕准你所奏!任命你为边疆军务副使,协助整军经武。但朕丑话说在前头,军中无戏言,若你再敢有半分纨绔习气,坏了军纪,朕决不姑息,定斩不饶!”
“臣领旨!谢陛下隆恩!”靖王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,这一次,他是真的心服口服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随后,朝会进入了最隆重的表彰环节。
几名在各项事务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宗室成员代表被请到了殿前。弘农侯因为修缮皇陵周边道路、惠及百里百姓被赐予金牌;安平郡主因为在京城兴办女学、开女子教育之先河而被赐予锦缎百匹。
萧玦亲自为他们颁发“宗室建功标兵”的匾额,朗声道:“朕今日要让大家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!不是靠血缘就能高人一等,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功绩赢得百姓的爱戴!宗室建功制将作为国策长期推行,朕希望你们以此为榜样,让更多的宗室子弟站出来,为大夏的发展出力!”
台下,那些年轻的宗室成员们看着同辈受此殊荣,一个个眼热不已,心中那股子原本还残存的观望之心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野心。
表彰过后,沈黎缓缓起身,柔声道:“宗室整顿初见成效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要想让宗室真正成为王朝永固的基石,还需长远规划。”
她目光清澈,扫视全场,声音虽轻却极具穿透力:“其一,宗室学堂需改制。除经史子集外,更需增设治国策论、农桑水利、律法刑名之学。我们要培养的是有家国情怀、有实干能力的子弟,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废物。”
“其二,功绩考核机制必须常态化、公平化。不论亲疏远近,只论功绩大小。宗人府需严加考核,若有虚报冒领者,罪加一等!”
说到这,沈黎顿了顿,语气变得柔和而深远,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:“其三,鼓励宗室与民间优秀人才通婚。皇室虽贵,却不可与民隔绝。联姻不仅能吸纳民间贤才,更能拉近皇室与百姓的血缘亲情。唯有血脉交融,大夏方能万众一心,坚如磐石。”
此言一出,台下不少官员纷纷点头称是。宗室成员们虽然有人面露难色,但在大势所趋之下,也无人敢公然反驳。
朝会圆满结束,百官散去。
萧玦与沈黎起驾回宫。御辇之中,萧玦闭目养神,沈黎却在低眉沉思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纹路。
“怎么?还在想刚才的事?”萧玦睁开眼,握住了她的手,掌心温热干燥。
沈黎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凉,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忧虑:“萧玦,虽然面上风风光光,但我总觉得……这宗室整顿,还没到彻底放松的时候。”
萧玦神色一凛,坐直了身子:“哦?你有何顾虑?”
“那三十几人固然是真心改过,可还有那些蛰伏在暗处的。”沈黎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飞鸟,“我在查阅宗人府的密报时发现,仍有几脉远支宗室,虽面上顺从,甚至也跟着捐了点钱粮,但私下里不仅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,更有消息传出,他们与境外的某些部落、甚至海上的私商有了不明不白的资金往来。”
萧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眼底的温和瞬间化为肃杀:“勾结外部势力?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沈黎继续说道,语气凝重,“今日这表彰一出,‘建功标兵’的名号响亮,赏赐丰厚。人性贪婪,我担心日后宗室内部会出现争功夺利、甚至互相倾轧的内斗。那种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,甚至打压同族、抢夺功劳的手段,比昔日的奢靡之风,或许更可怕。”
萧玦沉默了片刻,手指轻轻敲击着御辇的扶手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夫人所虑甚是。”萧玦长叹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既然有些人还要跳,那朕就陪他们跳个够。”
他伸手撩开御辇的帘子一角,对着外面随行的禁军统领冷声喝道:“传朕口谕,令李长史与宗人府,即日起对那几脉可疑宗室实施严密监控,一有异动,立刻抓捕,不必请示!另外,让暗卫营渗透进那些新设立的宗室建功岗位里,谁要是敢伸手搞小动作、争功内斗,就把谁的手给朕剁下来!”
“臣遵旨!”统领领命而去,身形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帘子落下,御辇继续在宫道上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黎看着萧玦冷峻的侧脸,轻声道:“你这么急着动刀,会不会惊了他们,反而让他们狗急跳墙?”
“惊了好。”萧玦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,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沈黎的鼻尖,“不惊一惊,他们怎么知道这把刀,还悬在头顶上?盛世之下,容不得一点蛀虫。他们若敢勾结外敌来毁这江山,朕就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皇室手段。”
此时,御辇正驶过一道长长的宫墙阴影,前方是一片灿烂的夕阳余晖,将金碧辉煌的宫殿染得通红。可那光辉之下,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,正随着风,在宫墙的角落里悄悄地蔓延开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