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寝宫里,药味浓得呛人。
沈镜站在龙榻前,盯着床上那个脸色蜡黄、呼吸微弱的人。萧承闭着眼,眉头紧皱,嘴唇发白,时不时咳嗽两声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王御医跪在榻边,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。他是太医院首席,六十来岁,须发皆白,一脸慈祥。
“陛下,请用药。这是臣用朱砂、龙骨、琥珀配制的重镇之药,专治天火余烬灼伤内腑之症。”
萧承睁开眼,看了那碗药一眼,点了点头。
王御医把药碗递过去。
沈镜站在旁边,盯着那碗药。
药液是深褐色的,热气腾腾,散发着苦涩的气味。
但那苦味底下,还有别的味道。
很淡。
霉味。
沈镜的鼻子动了动。
这种霉味,她闻过。
在丽妃的尸体上。
在玉贵人那些胭脂里。
是“碎阳草”在高温煎煮后的气味。
萧承已经把药碗接到手里,凑到嘴边。
沈镜一步跨过去。
“陛下且慢!”
她伸手,打翻了那碗药。
“啪!”
药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药液四溅,溅在王御医的袍子上,滋滋冒着泡。
萧承愣住了。
王御医的脸涨得通红,腾地站起来。
“沈少卿!你这是做什么?陛下龙体欠安,急需用药,你竟敢打翻御药?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盯着地上那滩药液。
药液渗进地砖缝隙里,留下褐色的痕迹。痕迹边缘,有些细小的颗粒,颜色比别处深。
她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鼻尖闻。
那股霉味更浓了。
沈镜站起来,看着王御医。
“王太医,这药里加了什么?”
王御医梗着脖子:“自然是朱砂、龙骨、琥珀,都是太医院常用的——”
沈镜打断他:“我问的是,加了什么不该加的?”
王御医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沈少卿这话是什么意思?老夫行医四十年,岂会……”
沈镜没等他说完,直接走到他的药箱前。
那药箱是檀木的,雕着精美的花纹,半开着。
她打开箱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药材——人参、鹿茸、茯苓、甘草,都是常见的补药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药箱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。
表层是药材。
底层还有一层。
夹层。
很薄,但确实存在。
沈镜伸手在箱底摸了摸。
摸到一个凸起。
她按下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,药箱底部的木板弹开,露出一个夹层。
夹层里,放着十几个小瓷瓶。
沈镜拿起一个,拔开塞子。
倒出一点粉末。
黄色的。
硫磺的味道。
石硫磺。
提纯过的。
沈镜把那小瓷瓶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王太医,这是什么?”
王御医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
沈镜转向萧承。
“陛下,这药箱里有夹层。夹层里藏着的,是提纯后的石硫磺。您刚才那碗药里,就掺了这东西。”
萧承的脸色沉下来。
王御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明鉴!臣……臣是以毒攻毒!陛下龙体被天火余烬所伤,必须用石硫磺才能拔除余毒!”
沈镜冷笑一声。
她从旁边抓起一只孔雀——那是御花园里养的,正好有一只被太监抓来准备给皇帝解闷。
她按住那只孔雀,把剩下的药液灌进它嘴里。
孔雀挣扎了几下,吞了下去。
几息之后。
孔雀的羽毛开始冒烟。
不是普通的烟。
是阴燃。
从内到外的阴燃。
羽毛焦黑,皮肤发红,孔雀张开嘴,吐出一口热气。
然后它倒下去,抽搐了几下,再也没动。
羽毛还在烧。
幽蓝色的火苗,从皮肤底下蹿出来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王御医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沈镜盯着他。
“以毒攻毒?孔雀只喝了一口,就烧成这样。陛下若是喝了,会怎样?”
王御医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沈镜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你不仅下毒。你还在各宫的熏香里,混了一种能增加皮肤渗透性的催化剂。丽妃她们用的胭脂量最大,所以中毒最深。”
王御医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是……是谢太傅让我做的……他说……只要陛下驾崩……太子登基……就让我当太医院院正……”
萧承的手攥紧了龙榻的扶手。
“来人。”
禁卫军冲进来。
“把王御医押下去。查封御医院,所有人不得进出。”
王御医被拖出去,惨叫声越来越远。
沈镜站起来,走到王御医刚才跪的地方。
地上落着一封信。
从王御医怀里掉出来的。
她捡起来,展开。
是谢之远的亲笔信。
信上详细写着,皇帝驾崩后,如何利用“真龙升天”的异象,让太子名正言顺登基。到时候,谢之远以“辅政大臣”的身份,垂帘听政,掌控朝纲。
日期,是三天前。
沈镜把那封信递给萧承。
萧承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他的脸更白了。
但那白里,透着一股铁青的怒气。
“谢之远……”
他把那封信攥成一团,指节泛白。
沈镜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谢之远的网,又撕破了一层。
但还有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
(第一百六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