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御医被拖出去的时候,一直在大喊:
“我说!我什么都说!谢太傅让我埋的东西,在冷宫后面的枯井里!在枯井里!”
沈镜的脚步顿住。
她转身看着萧决。
萧决的脸色变了。
冷宫后面的枯井。
那是宫里最荒凉的地方,常年无人问津。杂草丛生,墙皮剥落,连太监都不愿去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往外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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枯井在冷宫后院的最深处。
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,一看就是很多年没人动过。周围的杂草比人还高,密密麻麻,把整个井台都遮住了。
沈镜站在井边,低头看着那块石板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视线穿透石板,穿透井壁,穿透那些沉积多年的淤泥。
十米深处。
地层里,堆满了东西。
骨骼。
人的骨骼。
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像一座山。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萧决已经动手了。
他掀开那块石板,露出黑洞洞的井口。一股阴冷的腐臭味从底下涌上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挖。”
大理寺的暗卫冲上来,架起辘轳,放下绳索。
一筐一筐的淤泥被拉上来。
一具一具的骸骨被抬出来。
老仵作张头蹲在井边,一块一块清理那些骨头。
第一具。
第二具。
第三具。
第五具。
第十具。
每一具骸骨上都沾着黑褐色的东西,那是干涸的血,混着腐肉,在淤泥里保存了十年。
沈镜蹲下来,开始查验。
第一具,男性,四十岁左右,肋骨上有刀伤。
第二具,男性,三十多岁,脊椎被利器砍断。
第三具,第四具,第五具——全是男性,全是青壮年。
沈镜的手停在一具骸骨上。
那具骸骨左胸的肋骨上,有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不是刀砍的。
是剑。
重剑。
那道划痕的弧度,沈镜见过。
在萧决的剑法里。
在靖王府的密室里。
在那把传家重剑的剑谱上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走过来,低头看着那具骸骨。
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泛白。
“这是我爹的剑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这种划痕,只有靖王剑能留下。我爹从小教我,这一招叫‘劈山式’,力道向下,收剑时会在左侧肋骨留下弧形的痕迹。”
他蹲下来,手指抚过那道划痕。
“我爹……在这里被杀过。”
沈镜没说话。
只是继续查验。
一具一具骸骨,在她手里翻过。
每一具的后脑勺上,都有一个洞。
钢钉钉入的痕迹。
从枕骨刺进去,直达脑干。
沈镜盯着那些钉孔,瞳孔慢慢收缩。
“这是灭口。”她站起来,看着萧决,“他们在死前被钉入钢钉,是为了确保发不出声音。死后,钢钉封魂的迷信说法,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动这些尸体。”
萧决的拳头攥紧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谢之远被人押着,从人群里走过来。
他浑身是血,官袍破烂,披头散发,像个疯子。
但他笑得猖狂。
“萧决!你看到了吗?你爹!你萧家满门!全在这儿!”
他指着那堆白骨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是我!是我设的局!是我告诉先皇你爹要谋反!是我让人在半路伏击他!这些骨头,全是当年跟着他的亲兵!全被我杀了!”
萧决的剑出鞘。
剑尖抵住谢之远的喉咙。
谢之远不躲。
他只是笑。
“杀啊!杀了我,你也救不回你爹!这些骨头底下,我还埋了化骨散!再过几年,他们就全化成水了!你永远找不到证据!”
沈镜蹲下来,在那些骸骨底下翻找。
化骨散。
慢性腐蚀的。
她扒开一层淤泥,看见一个东西。
铁盒。
透明的。
被化骨散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她用镊子轻轻夹出来。
盒盖已经快化了,但里面还有东西。
一卷纸。
沈镜小心地打开。
纸张发黄发脆,边缘已经烂了,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。
“靖王无罪,此乃朕之密诏。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,恢复萧氏爵位,子孙永享。”
落款处,盖着先皇的玉玺。
沈镜把那卷纸举起来。
阳光照在上面,照出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。
谢之远的笑声停了。
他盯着那卷纸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那东西我明明烧了……”
沈镜站起来,把那卷纸递到萧决面前。
萧决盯着那几个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沈镜握住他的手。
那手冰凉。
但很快,热起来。
谢之远被人按在地上,挣扎着,尖叫着。
没人理他。
萧决转过身,看着那堆白骨。
十年的冤屈。
十年的等待。
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沈镜站在他身边。
夕阳照在两人身上,照在那堆白骨上,照在那卷发黄的密诏上。
两人并肩站着,影子在废墟上重合。
(第一百六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