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沈镜靠在萧决怀里,眼睛闭着,但没昏过去。她的意识很清醒,只是眼前一片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能听见。
听见那些官员的窃窃私语:
“她那双眼睛……是妖异……”
“靖王抱着她,这成何体统……”
“该当弹劾……”
萧决的脚步停下。
沈镜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。
冷。
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大理寺接管太庙后续所有勘验工作。谁有异议,站出来说。”
没人敢站出来。
萧决抱着她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沈镜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。
“等等。”
萧决停住。
沈镜说:“那具干尸,带回去。”
萧决点了点头。
身后,大理寺的暗卫上前,用白布裹起那具干尸,抬出太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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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验尸房里,烛火燃了一夜。
沈镜坐在长桌前,面前摆着那具干尸。她看不见,但她的手能摸到。
皮肤干枯,骨骼僵硬,二十年的封存让这具尸体变成了一具干壳。
她的手沿着尸体往上摸,摸到嘴。
嘴是闭着的,但嘴唇边缘,有一点异样的凸起。
沈镜的手顿住。
她凑近了,用鼻子闻。
那股味道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苦杏仁。
氰化物的味道。
她抬起头,对着萧决的方向。
“他嘴里有东西。用刀划开。”
萧决走过来,拿起手术刀,轻轻划开干尸的嘴唇。
口腔里,藏着一个东西。
小小的,被药蜡包裹着。
萧决用镊子夹出来,放在托盘里。
药蜡很脆,一碰就碎。
里面是一枚微型竹简。
两寸长,比筷子还细,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沈镜摸过那些字,手指感受着刻痕的深浅。
她的手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景和十八年,谢氏令太医院王守忠,于先皇汤药中每剂加砒霜一厘,持续三月。”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抬起头。
“这人是当年的知情人。他被封死在夹墙里之前,把证据藏在了嘴里。”
萧决看着那枚竹简,沉默了很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宁远将军被禁卫军押进来,跪在地上。
皇帝坐在上首,脸色铁青。
“宁远,你给朕说清楚。二十年前,你看见了什么?”
宁远将军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臣……臣当时是禁卫军副统领……那天夜里,臣在太庙附近巡逻,看见谢之远带着几个人,押着一个人……就是那个太监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抖。
“他们把那人推进夹墙里,然后……然后用砖封死……臣想拦,但谢之远说……说是奉了先皇密旨……”
皇帝的手攥紧了龙椅的扶手。
“你就这么看着?”
宁远将军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臣……臣不敢……谢之远那时已经权倾朝野……臣若声张,必死无疑……”
沈镜坐在旁边,听着这些话,一言不发。
她的手摸着那枚竹简,又摸到怀里那张太医名单。
名单上第一个名字:王守忠。
太医院首席御医,负责皇帝膳食的主管。
沈镜把那名单递出去。
萧决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,太医院王守忠,是谢之远的人。”
皇帝的脸彻底黑了。
“传王守忠。”
禁卫军冲出去。
很快,王守忠被押进来。
他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。看见那具干尸,看见那枚竹简,看见宁远将军跪在地上,他的腿一软,也跪下了。
皇帝盯着他。
“王守忠,你给朕的药里,加过什么?”
王守忠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说。”
王守忠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是谢太傅……不,谢之远……他让臣……让臣在陛下的药里,每剂加一点点砒霜……他说……只是让陛下身体虚弱……不会致命……”
皇帝的手攥紧了。
“多久了?”
王守忠低着头。
“三……三个月……”
皇帝一脚踹过去。
王守忠惨叫一声,滚在地上。
沈镜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她看不见,但能听见。
听见皇帝的喘息,听见王守忠的惨叫,听见宁远将军的哭声。
萧决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暖。
沈镜握紧它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但她眼前还是黑的。
就在这时,她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
是从地底。
从太庙的方向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抓紧萧决的手。
“太庙地底下……有东西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镜说:“金属机关。很大的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:
“我去看看。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一起去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还闭着,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“我看不见,但能听见。”
萧决没再说什么。
只是把她扶起来。
两人并肩走出验尸房。
身后,王守忠的哭声越来越远。
但沈镜的耳朵里,那个金属摩擦的声音,越来越清晰。
太庙底下,还有秘密。
(第一百七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