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的风,是带着哨子吹的。
刮在脸上像刀割,灌进嗓子里像吞了把沙子。田将军站在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上,眯着眼,用那只握惯了长枪的大手,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这地,能种出个屁来。”
身后的参将小声嘀咕了一句,随即又赶紧缩了缩脖子,生怕被主子听见。
田将军却听见了。他没回头,只是弯下腰,抓起一把土。那土干得发白,在他指缝间簌簌流下,却带着一股子生涩的腥气。
“种不出屁,也能种出命来。”
田将军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五千名面黄肌瘦、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士兵。这是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底子,可如今,这底子快被粮荒给拖垮了。朝廷的运粮车还要半个月才能到,可这帮兄弟的肚子,一天都等不了了。
“传令下去!”田将军吼了一嗓子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那股子狠劲儿谁都能听见,“把家伙什都给我换了!刀枪入库,锄头出库!从今天起,咱们这五千号人,一半守哨,一半给我刨地!谁要是敢嫌弃这地硬,今晚就别吃饭!”
“将军,咱们可是大夏的精锐……”有个年轻的副尉忍不住嘟囔。
“精锐?”田将军大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长枪,扔在地上,反手塞给他一把沉甸甸的铁锹,“饿着肚子的精锐,拿不动枪!咱们是战兵,也是农夫!战时是狼,闲时是牛!这是陛下的令,也是咱们活下去的路!”
说罢,田将军二话不说,自己先拎起一把铁锹,大步走向那片荒地。他高高举起,狠狠落下,“哐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那是硬碰硬的声音。那一刻,五千士兵没人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抄起了身边的农具。风很大,卷起漫天的黄沙,却卷不走这群汉子眼底重新燃起来的火光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,春意正浓。
豫州的城门口,那张刚刚张贴出来的黄纸告示前,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。
王流民站在人群最外围,踮着脚尖,使劲往里探头。他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,怀里那个饿得直叫唤的小孙女,是他唯一的牵挂。
“挤什么挤!没长眼啊!”
“别踩着!别踩着!”
王流民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,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干粮袋——那里面只有两个发硬的馒头。
突然,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“真的吗?真的是给地?”
“官府不骗人?还借种子、给农具?”
一个穿着青色官服、手里拿着名册的屯田推进司官员站在高台上,扯着嗓子喊道:“乡亲们!静一静!朝廷有令,凡是无地的流民、农民,均可报名参加民屯试点!每户分地二十亩,前三年免税,种子、农具由朝廷统一发放,若是手头紧,还能贷免息的银子!”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王流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活了半辈子,见过最多的就是苛捐杂税,见得最多的就是官府的催命符。如今这天,真的要变了?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到前面的。只记得那个官员看着他满手的冻疮和老茧,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,反而温和地递给他一块木牌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……王二狗,不,王流民。”他紧张得结结巴巴。
“王流民,记上了。”官员在名册上勾了一笔,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崭新农具,“去那边领锄头,领种子。那是你的地,好好种,种出了粮食,那是你自己的。”
王流民颤抖着手接过那把锄头。那锄头上刷着清漆,还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木头味。他握着那根锄把,就像是握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依靠。
“地……我有地了……”
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当着几千人的面,突然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流进嘴里,咸涩,却带着一丝回甘。
民屯的热潮在豫州、徐州、青州三地轰轰烈烈地展开,但问题也随之而来。
宫中,永安宫的暖阁内,沈黎正眉头紧锁地翻看着各地送来的急报。
“农具不够?灌溉渠漏水?”
沈黎放下手中的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她虽然身居深宫,却时刻关注着这些田间地头的琐事。
“娘娘,确实有些急躁了。”旁边的女官低声道,“虽然政策是好,但工部那边的农具储备原本是为京畿地区准备的,一下子分发到三州,确实捉襟见肘。而且那几个试点州的老旧水渠,年久失修,引水确实困难。”
“百姓既然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,咱们就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沈黎站起身,目光锐利,“传我的话,立刻知会工部尚书,把原定明年修缮京郊皇陵的款项先挪用一部分。还有,让京城的几家大铁匠铺连夜赶制,务必在十天内,把缺口的三千副犁耙补齐!”
“这……挪用修缮皇陵的款项,恐怕……”
“天塌下来我顶着。”沈黎冷冷道,“皇陵修得再好,也没人给先帝烧香;百姓吃饱了,这才是给先帝最好的供奉。”
处理完农具的事,沈黎又想起了前几日派下去的农技师团队。那可是她特意从农业大省请来的老把式,一个个肚子里都藏着真本事。
“那些农技师,到了地方了吗?”
“早就到了。”女官笑着说道,“听说那位赵老技师,为了教流民们怎么防治地老虎,直接住进了地头的窝棚里。刚开始那些流民还不信他,觉得种地谁不会?结果赵老技师现场比划了一圈,指出了几种病害,把那些老农都给震住了。”
沈黎闻言,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。
“种地不是靠力气,是靠技术。光有地不行,得教会他们怎么从土里刨出金子来。”
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初春的景色。
“对了,告诉田将军那边,除了派农技师,再送几本《新式耕种图解》过去。那些大兵虽然皮糙肉厚,但只要肯学,比谁都快。让他们在边疆也别光顾着傻刨,也讲究个科学种田。”
数日后,豫州试点的田埂上。
王流民正趴在地上,死死盯着地垄上的几株秧苗。旁边,一位穿着长衫的农技师正指着秧苗根部给周围的一群农民讲解。
“这地老虎最喜欢咬根儿,你们得早晚都来看看,要是发现叶子发蔫了,赶紧扒开土找找。”
王流民听得认真,像个小学生一样不住点头。远处,几个工部的匠人正抬着新到的铁犁,吆喝着往田里送。另一边,一队民夫正在修缮水渠,清澈的河水正顺着新修的渠道,哗啦啦地流向干渴已久的农田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。
王流民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着眼前这一幕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亮起了名为“未来”的光。
“老婆子,”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仿佛那个早已饿死的妻子就在身边,“咱们有家了。真的有家了。”
而在遥远的边疆,田将军也站在新开垦的荒地边缘。他手里捧着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、只有指头大小的红薯芽,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长出来了……这玩意儿,真的能长出来!”
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士兵,以及远处那条正在加紧修缮的引水渠。
风依旧很大,依旧很冷,但这片土地上,已经有了勃勃生机。
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虽然田地分下去了,农具也补齐了,可这漫长的耕种季节里,还会有天灾、虫害,甚至是人心的懒惰与懈怠。
屯田这艘大船,已经扬帆起航,但它能否驶向真正的丰饶彼岸,还得看掌舵的人和划桨的人,能不能经得起这风浪的拍打。
“看什么呢?将军?”参将凑过来问道。
“看命。”田将军收起那个红薯芽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“看咱们大夏的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