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门废墟上,烟尘慢慢散去。
谢之远被钉在城墙根部,胸口那根长矛还插着,血已经流干了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盯着石台上的沈镜,那目光阴冷得像濒死的毒蛇。
“妖女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不过是妖女……用妖术惑众……等陛下清醒了,你们都得死……”
沈镜站在石台上,眼睛上还蒙着白绸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阴冷的,恶毒的,死不悔改的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把手里的那本《产子实录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萧决站在她身边,剑已回鞘。他盯着谢之远,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谢之远,你输了。”
谢之远笑了。
那笑容扭曲得厉害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里全是疯狂。
“输?我没输!你们拿什么证明那些画面是真的?她那双眼睛,本来就是妖异!你们信她的话,就是信妖孽!”
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小声嘀咕:
“是啊……那些画面,谁知道是真的假的……”
“谢之远虽然该死,但沈少卿那双眼睛……”
“太诡异了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沈镜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她能听见那些声音。
怀疑的,动摇的,恐惧的。
她的手按在眼睛上。
那双眼睛还在疼。
灼烧般的疼。
从太庙开始,一直疼到现在。那疼痛像无数根针,在眼球里刺来刺去,刺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但她没闭眼。
只是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疼痛压下去。
然后她扯下了眼睛上的白绸。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双眼睛,已经不是正常的眼睛了。
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周围全是血丝,血丝里泛着诡异的金色。
那金色在跳动。
像火焰。
像雷电。
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沈镜抬起头,盯着谢之远。
“你说我是妖女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妖。”
她闭上眼。
再睁开。
瞳孔猛地扩张。
那一瞬间,她身后那面午门的白墙上,突然出现了画面。
巨大的。
清晰的。
就像有人在墙上放了一场电影。
全场将士齐刷刷跪下。
“神迹!神迹!”
“这是天意!”
“老天爷显灵了!”
沈镜站在石台上,盯着墙上那些画面。
那不是她控制的。
是真实之眼自己投射出来的。
那些画面在墙上飞速闪过——
一间密室。
谢之远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一柄短刀。他面前跪着一个女人,产婆的装束,浑身发抖。
谢之远一刀刺下去。
产婆倒下。
又一个人被押进来。禁卫军的人。
谢之远又一刀。
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,第五个人。
全是尸体。
全是当年被灭口的知情者。
画面一转。
太庙。
谢之远站在佛像后面,亲手往龙袍上涂抹那些遇热变红的药水。他身边站着太常寺卿,两人低声交谈,脸上挂着狰狞的笑。
画面再转。
太子寝宫。
谢之远抱着一个婴儿,交给一个妇人。那婴儿在哭,哭得很凶。妇人把他抱走,换上另一个婴儿。
调换。
二十年前的调换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谢之远盯着墙上那些画面,脸上的疯狂慢慢凝固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没说出来。
沈镜的目光转向那些站在军阵中的将领。
墙上的画面再次变化。
一个将领出现在画面里——四十来岁,虎背熊腰,站在一间密室里。他面前跪着一个女人,哭着求饶。他举起刀,砍下去。
那将领的脸,跟军阵中某个人一模一样。
那人脸色惨白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饶命……饶命……小的招……什么都招……”
又一个将领出现在画面里。
再一个。
又一个。
一个接一个。
全是他们私下干过的勾当。
杀人的,贪污的,陷害忠良的。
那些将领们纷纷跪下,有的磕头求饶,有的拔刀自尽,有的疯了一样往人群里冲。
叛军内部炸了锅。
“你杀了老张?老子今天剁了你!”
“姓王的!三年前那批军饷是你贪的!”
“我杀了你!”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谢之远盯着那些画面,盯着那些自相残杀的将领,脸上的疯狂终于变成了恐惧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镜。
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光芒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沈镜没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他。
墙上的画面再次变化。
这一次,是谢之远自己。
年轻的谢之远,站在一间密室里。面前是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——当年的谢贵妃。
谢之远俯下身,在她耳边说了什么。
谢贵妃的眼睛瞪大,伸出手想抓他,但抓了个空。
她的手垂下去。
死了。
谢之远转过身,从旁边抱起一个婴儿。
调换。
那个婴儿,就是后来的太子。
全场哗然。
谢之远的脸彻底扭曲了。
他盯着墙上那些画面,盯着那个年轻时的自己,喉咙里发出“格格”的响声。
然后他疯了。
他拼命抓自己的脸,指甲陷进肉里,抓出一道道血痕。他在地上打滚,像一条濒死的蛇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谢贵妃让我干的……是那个女人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萧决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。
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谢之远抬起头,盯着他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萧决没让他说。
他只是转身,走回沈镜身边。
沈镜站在石台上,眼睛里的金色光芒慢慢褪去。
墙上的画面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面斑驳的白墙。
她身体晃了晃,往前栽倒。
萧决一把接住她。
沈镜靠在他怀里,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,但金色没了。
只剩一抹淡淡的金色虚影,在瞳孔深处一闪一闪。
像天平。
像公正。
像永不熄灭的真理。
萧决盯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她抱起来。
废墟上,士兵们跪了一地。
皇帝从人群里走出来,看着萧决怀里的沈镜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传朕旨意,重修靖王案,恢复萧氏满门名誉。沈镜护国有功,擢升大理寺少卿,代行寺卿之权。”
萧决单膝跪地。
“臣谢恩。”
沈镜靠在他怀里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太累了。
从穿越到现在,一路走来,太累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耳边,是百姓的欢呼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还有萧决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很稳。
很暖。
(第一百七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