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船在江面上缓缓前行。
沈镜站在船头,手扶着栏杆,看着两岸的青山慢慢往后退。眼睛已经不疼了,那层淡淡的金色虚影还在瞳孔深处,但已经不影响视线。
萧决站在她身边,手按在剑柄上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脸色还有点白,但精神不错。
“江南的风景,比京城好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“空气也好。”
两人身后,大理寺的卫队列队在甲板上,一个个精神抖擞。这次南下是为了调查一桩陈年旧案——江南巡抚上报的“水匪劫银案”,本来用不着萧决亲自出马,但皇帝说让他们顺道散散心,就当休养了。
沈镜知道,那是皇帝的好意。
太庙一战后,她和萧决都累坏了。
前方出现一艘大船。
三层的楼船,吃水很深,船身漆着官府的标记。甲板上堆满了麻袋,是药材,从江南运往京城的。
萧决眯起眼。
“药材船。官府的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两船相距不到百米。
就在这时,那艘船突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减速,是突然停住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。
然后它开始裂开。
船底。
一道裂缝从船头裂到船尾。
江水涌进去。
那船像纸糊的一样,瞬间断成两截。
麻袋掉进水里,药材漂得到处都是。船员们尖叫着落水,拼命挣扎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没风。
没浪。
没有碰撞。
那船自己裂了。
萧决一挥手。
“下水救人!”
大理寺的卫队纷纷跳进江里,朝那些落水者游去。
沈镜盯着那片水域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江面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。
那些沉下去的麻袋,那些挣扎的人,那些翻涌的泥沙——
不对。
没有泥沙。
这片水域的底部,没有泛起浑浊。
只有黑色的东西。
细细的,长长的,像发丝一样,从沉船底部涌出来。
那些黑色发丝在水里飘荡,缠绕着沉下去的麻袋,缠绕着那些挣扎的船员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江巡抚的船从旁边冲过来,横在沈镜的船和那片沉船区之间。
江巡抚站在船头,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,满脸堆笑。
“沈少卿!靖王殿下!这地方不能靠近!水里有水怪!”
他一挥手。
他的船上的官兵拿起竹篙,把那些刚被救起来的落水者往水里戳。
“下去!都下去!水怪冲撞了龙脉,得祭神!”
一个落水者刚被大理寺的人救上船,又被江巡抚的人戳进水里。
沈镜的脸色变了。
她几步冲到船舷边,盯着那个落水者。
是个小姑娘。
十三四岁,瘦得皮包骨头,浑身湿透,拼命挣扎。她被人戳进水里,呛了几口,又被人戳下去。
沈镜转身,冲进船舱,抓起一盘绳索。
萧决的剑已经出鞘。
他盯着江巡抚,声音冷得像冰:
“让你的人住手。”
江巡抚的脸僵了一瞬。
但他的手没停。
“殿下息怒!这是江南的规矩!水怪冲撞,必须祭神!不然全江的人都要遭殃!”
萧决的剑往前送了半寸。
江巡抚后退一步。
沈镜已经抛出绳索。
绳套精准套住那个小姑娘,她用力一拉,把那人从水里拽上来。
小姑娘摔在甲板上,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。
她的手臂上,露出来的部分,全是斑块。
黑紫色的。
梅花状。
密密麻麻。
沈镜蹲下来,盯着那些斑块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些斑块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皮肤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极细的,像线虫一样的东西。
正在往皮肉深处钻。
斑块的中心,那些线虫最密集的地方,有微弱的搏动。
像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沈镜伸手要触碰。
萧决的剑突然从旁边刺来。
剑尖挑开一滴溅向沈镜的江水。
那滴水落在甲板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甲板被腐蚀出一个小洞,焦黑的,边缘还在冒泡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片江面。
那些黑色的发丝状物质,正在水里飘荡。
那艘沉船,那些药材,那些人——
全被这东西包裹了。
江巡抚还在喊:
“殿下!沈少卿!快把那丫头扔下去!她身上有邪祟!会祸害全船的人!”
沈镜没理他。
她只是盯着那个小姑娘,盯着她手臂上的梅花斑块,盯着那些正在蠕动的线虫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姑娘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阿……阿宁……”
沈镜点点头。
“阿宁,别怕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萧决。
萧决也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都知道,这趟南下,没那么简单。
(第一百七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