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风很大。
沈镜站在临时搭建的无尘帐篷里，盯着躺在解剖台上的阿宁。小姑娘已经昏过去了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发青，手臂上那些梅花状的黑紫色斑块还在扩散。
帐篷是用油布和竹竿搭的，四面透风，但至少能挡住那些想冲进来的官兵和百姓。
云神医带着十几个弟子站在帐篷外，一个个脸色严肃。云神医六十来岁，须发皆白，穿着青色的长衫，手里握着一把拂尘。
“沈少卿！”他的声音很大，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，“这姑娘身上的黑斑是江神降罪，必须焚香祷告，祈求神灵宽恕！你这样动刀，会触怒神灵的！”
他身后的弟子们纷纷附和。
“对！不能动刀！”
“这是对神灵不敬！”
“沈少卿，您不能为了自己立功，就拿这丫头的命开玩笑！”
沈镜头也没抬。
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，捏在手里。
“云神医，您说这是神灵降罪？”
云神医梗着脖子：“当然！这黑斑的形状，跟传说中的江神印记一模一样！”
沈镜点点头。
她捏着银针，刺进阿宁手臂上的一块黑斑。
银针刺进去，轻轻一挑。
没有变黑。
正常的毒，银针会变黑。
但这根针，干干净净。
只是针尖上沾着一点东西。
黏稠的，黑色的，像胶一样。
那股腥臭味更浓了。
沈镜把那根针举起来，对着光看。
那些黑色黏液在针尖上蠕动，像活的一样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云神医。
“云神医，您看清楚了吗？这不是中毒。银针没黑。”
云神医愣了一下。
沈镜说：“这是寄生。某种极小规模的寄生毒素。”
云神医的脸僵了一瞬。
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江巡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又急又狠：
“快！泼酒！这帐篷不吉利，烧了它！”
几个官兵拎着酒坛冲过来，把烈酒往帐篷上泼。
萧决的剑动了。
剑光一闪，最前面那三个官兵的手腕被挑断，酒坛落地，摔得粉碎。
萧决站在帐篷门口，剑横在胸前。
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：
“再往前一步，死。”
江巡抚被几个亲兵护着，站在远处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靖王殿下！您这是做什么？这帐篷里有邪祟，不烧掉，全城的人都要遭殃！”
萧决没理他。
只是盯着那些官兵。
那些官兵往后退了一步，没人敢再动。
沈镜收回目光，继续盯着阿宁手臂上的黑斑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微观捕捉。
那些黑斑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皮肤底下，那些细小的线虫正在疯狂蠕动。它们钻进血管，钻进淋巴，钻进肌肉组织。
血液里，有东西在游动。
细小的，圆形的，像孢子一样的东西。
它们在吞噬红血球。
一个接一个。
那些红血球被它们吞掉之后，破裂，释放出酸性物质。
这就是江水有腐蚀性的原因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另一张解剖台前。
那上面躺着一具溺亡船员的尸体。
刚从水里捞出来的，还滴着水。
沈镜拿起手术刀，一刀划开他的胸腔。
肋骨翻开，肺部露出来。
那两片肺，不是湿的。
是干的。
彻底干燥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水分。
肺叶上，布满了黑色的霉菌。
密密麻麻，正在萌发。
沈镜用镊子夹起一点，凑到眼前。
那些霉菌的孢子，跟阿宁血液里游动的东西，一模一样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萧决。
“毒素是从肺里进去的。他们在水里的时候，吸入了这些东西。孢子进入肺部，吸干水分，然后繁殖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镜走回阿宁身边，看着那些还在扩散的黑斑。
“她还没死。她只是被感染了，还没到晚期。”
她拿起手术刀。
云神医的喊声又从外面传来：
“沈少卿！你不能——！”
沈镜头也没回。
一刀划开阿宁手臂上的黑斑。
皮肉翻开。
那些黑色的线虫露出来，疯狂扭动。
沈镜用镊子夹住一条，扯出来。
那东西在她镊子上挣扎，足足有小拇指长。
她把那条线虫扔进旁边的酒精瓶里。
线虫在酒精里剧烈扭动，然后慢慢僵死。
沈镜抬起头，看着帐篷外那片江面。
江水还在流。
但那些黑色的发丝，还在水底飘荡。
（第一百七十九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