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。
沈镜蹲在解剖台前,手里的镊子还夹着那条僵死的线虫。帐篷外面,江巡抚的人还在喊,云神医的弟子还在叫,百姓的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但她没动。
只是盯着那条线虫。
酒精瓶里,那东西已经彻底死了,蜷缩成一团,像一段被烧焦的黑线。
阿宁躺在解剖台上,呼吸很弱,但还在。她手臂上那些黑斑,被切开的地方已经止住血,那些线虫被一条一条夹出来,扔进酒精瓶里。
还剩最后几条。
沈镜的手很稳。
虽然外面乱成一团,但她的手没抖。
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。
萧决的声音传来:
“有人来了。”
沈镜头也没回。
“谁?”
萧决沉默了一秒。
“药王谷的人。苏镜河。”
沈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药王谷?
那个传说中专治疑难杂症的江湖门派?
她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码头上黑压压挤满了人。
百姓们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江巡抚的人站在外围,刀出鞘,弓上弦,但没人敢动。
人群中央,站着一个白衣人。
二十七八岁,面容俊朗,一身素白的长衫,衣袂飘飘。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箱,箱子上刻着药王谷的标记——一株灵芝,一朵雪莲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药童,正在给跪着的百姓分发东西。
小瓷瓶。
透明的,里面装着无色的液体。
苏镜河的声音温和清朗,传遍了整个码头:
“诸位乡亲莫怕。这是药王谷秘制的净化圣水,能驱散水怪之毒。喝下去,那些黑斑就会消失。”
百姓们疯了一样往前挤。
“给我一瓶!”
“救救我儿子!”
“求求您了,苏公子!”
苏镜河面带微笑,亲手把一瓶瓶圣水递到百姓手里。
沈镜盯着那些瓷瓶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些透明的液体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无色,无味,看起来跟清水一样。
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极淡的。
苦杏仁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走出帐篷,穿过人群,走到苏镜河面前。
苏镜河看见她,脸上露出温润的笑。
“沈少卿?久仰大名。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盯着他手里那些瓷瓶。
“这圣水,能让我看看吗?”
苏镜河的笑容不变。
“当然。”
他递过一瓶。
沈镜接过来,拔开塞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那股苦杏仁味更浓了。
她又走到一个刚喝下圣水的百姓面前,盯着那人的脸。
那人四十来岁,脸上长着黑斑,正跪在地上磕头谢恩。
沈镜盯着他的脸。
真实之眼下,那人脸上的黑斑清晰可见。
那些孢子,还在。
没消失。
只是不动了。
蜷缩成一团,进入了休眠状态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盯着苏镜河。
“这圣水里加了强效麻痹剂。那些孢子只是睡着了,不是死了。一旦药效过去,它们会因为受到刺激,产生更猛烈的爆发。”
苏镜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但很快,他又笑起来。
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沈少卿说笑了。这圣水是药王谷祖传的秘方,岂会有假?”
他拿起一瓶圣水,当着所有人的面,仰头喝下。
一滴不剩。
他把空瓶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
“诸位请看。若是毒药,我苏镜河岂敢喝?”
百姓们欢呼起来。
“苏公子是真菩萨!”
“他敢自己喝,肯定没毒!”
“沈少卿,你别冤枉好人!”
沈镜盯着苏镜河。
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沈镜的眼睛里,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。
他体内的那些孢子,正在缓慢蠕动。
只是被药力压制着,没发作。
沈镜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。
拔开塞子,倒出一点粉末。
那是她从矿石里提炼的酸性溶剂。
她把那点粉末倒进一瓶圣水里。
粉末入水,瞬间发生变化。
原本清澈的液体,开始冒出黑烟。
浓烈的,刺鼻的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几息之后,整瓶水变成了黑色。
沈镜把那瓶黑水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诸位看清楚了吗?这圣水里掺了东西。遇酸就现形。”
百姓们愣住了。
苏镜河脸上的笑,终于僵住了。
沈镜盯着他。
“苏公子,您不是说这是祖传秘方吗?祖传的秘方,为什么会怕酸?”
苏镜河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说出话。
他的手指,在袖子里微微动了动。
沈镜的耳朵捕捉到那细微的动静。
她往后一退。
数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从苏镜河袖中飞出,擦着她的脸过去,钉在身后的木柱上。
那木柱瞬间发黑,腐蚀出一个坑洞。
萧决的剑已经出鞘。
剑尖抵住苏镜河的喉咙。
苏镜河没躲。
他只是盯着沈镜。
那目光阴冷得像毒蛇。
但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沈少卿,好手段。”
沈镜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些还在冒泡的黑水,看着那些被圣水骗了的百姓,看着码头上那片还在飘荡的黑色发丝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苏镜河脸上。
“你那些圣水,发完了吗?”
苏镜河的笑容凝固了。
沈镜说:“发完了,就该算账了。”
她转身,走回帐篷。
身后,萧决的剑还抵着苏镜河的喉咙。
码头上,百姓们面面相觑。
那些刚喝下圣水的人,开始出现异样。
有人捂住肚子,蹲下去。
有人开始呕吐。
有人脸上那些黑斑,又开始扩散。
沈镜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那些痛苦的人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把剩下的圣水全收回来。谁再喝,谁死。”
萧决一挥手。
大理寺的卫队冲出去,收缴那些瓷瓶。
苏镜河站在原地,盯着沈镜的背影。
那目光阴冷得吓人。
但他的嘴角,还挂着笑。
(第一百八十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