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大。
沈镜和萧决借着雾气和夜色,摸向禁卫军大营深处。那些提着喷雾药桶的士兵已经搜过他们刚才藏身的山洞,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去。号角声还在响,但越来越远。
两人穿过一片帐篷,停在最大那顶前面。
主帅大帐。
帐门紧闭,但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草香味混在一起,从帐缝里钻出来,熏得人头疼。
萧决掀开帐帘。
里面很宽敞,铺着兽皮地毯,摆着虎皮椅。正中立着几口巨大的铜缸,一人多高,缸口冒着丝丝白气。
沈镜走到最近那口缸前,往里看。
缸里灌满了淡黄色的液体,泡着一个人。
药农的装束,四五十岁,闭着眼,脸色惨白。他的嘴张着,黑洞洞的,没有舌头。
还有呼吸。
胸口微微起伏。
没死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看向其他几口缸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全是一样的。
泡着人。
割了舌头的药农。
处于假死状态,但还活着。
周廷的声音从虎皮椅方向传来,沙哑得像破锣:
“沈少卿,靖王殿下,本指挥使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沈镜转过身。
周廷坐在虎皮椅上,穿着一身黑色的软甲。他五十来岁,虎背熊腰,脸上带着阴冷的笑。
但他的脸,不对劲。
左半边脸,是青紫色的。
皮肤底下,有东西在蠕动。
细小的,虫状的东西。
密密麻麻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周廷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。
左半边身体,全是那些东西。
从脸到脖子,到肩膀,到手臂,到胸口。
它们在血管里游动,在肌肉里钻行,在骨骼上爬。
右边是正常的。
左边是地狱。
周廷的手臂上插着几根皮管,管子的另一端连着最近的那口铜缸。那些管子正在从药农体内抽取血液,输进他自己的身体。
换血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不死药的反噬。”她盯着周廷,“你当年吃了那种药,现在压不住了。”
周廷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萧决的目光落在他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把刀。
长刀,刀鞘漆黑,刀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。
萧决的手攥紧了。
那把刀,他认识。
血洗王府那天晚上,带队冲进母亲寝宫的人,用的就是这把刀。
周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了。
“靖王殿下,认出来了?”
他站起来,把那把刀抽出来。
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那天晚上,本指挥使用这把刀,砍了你娘寝宫的门。你娘跪在地上求我,让我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萧决的脸白得像纸。
周廷继续笑,那笑声沙哑刺耳:
“本指挥使没理她。一刀下去,她就——”
萧决的剑出鞘。
剑光一闪,直刺周廷咽喉。
周廷侧身一让,手中的刀迎上去。
“铛!”
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萧决的剑又快又狠,每一剑都往要害招呼。周廷的刀也不慢,两人在帐内激战,桌椅翻倒,铜缸震动。
沈镜退到一边,盯着周廷的身体。
那些虫状的东西,随着他的动作,蠕动得更快了。
它们在加速吞噬他的身体。
他撑不了多久。
周廷也感觉到了。
他猛地一刀逼退萧决,退到虎皮椅边,一掌拍在扶手上。
“咔咔咔——”
地板裂开。
沈镜脚下一空,往下坠。
她的手一扬,钩索飞出,勾住周廷的脖子。
那钩索是特制的,前端带倒钩。倒钩扎进周廷的皮肉,疼得他惨叫一声。
沈镜吊在半空,另一只手抓住周廷挂在颈间的东西。
半块玉佩。
青色的,温润的,上面刻着半只麒麟。
萧家的族长信物。
沈镜把玉佩扯下来,塞进怀里。
周廷的脸扭曲了。
他伸手要抓沈镜。
萧决冲过来,一剑斩断钩索。
沈镜坠入黑暗。
萧决纵身一跃,跟着跳下去。
头顶,地板缓缓合上。
周廷的惨叫声从上面传来,越来越远。
黑暗中,沈镜被萧决抱住。
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翻滚,最后摔在一片软泥上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递给他。
萧决接过,手指抚过那半只麒麟。
他的手在抖。
眼眶泛红。
但没说话。
只是把那块玉佩攥紧。
(第一百九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