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是从城里传来的。
沈镜从药庐的竹床上惊醒,翻身下地。胸口还在疼,那余毒没清干净,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肺里刮。但她顾不上这些。
她推开窗户,盯着外面的天空。
风向不对。
今天应该是东南风,从江面往城里吹。但现在的风,是从城里往江面吹。
逆风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空气中的那些东西,在她视野里显现出来。
细小的。
暗绿色的。
晶体的粉末。
密密麻麻,顺着风势,向祭江大典所在的入水口汇聚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转身抓起医药箱,冲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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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坛在入水口边,三丈高,青石砌的,上面摆着香案和供品。百姓们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,等着祭祀开始。
苏镜河站在祭坛顶端,一身白衣,风吹得衣袂飘飘。他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,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。
沈镜混在人群里,盯着他。
她没看苏镜河。
她在看那些飘散的粉末。
粉末从哪儿来的?
她顺着风向,往人群外围摸去。
一个苏家仆役正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。他低着头,时不时从布袋里抓一把东西,往空中抛洒。
那些东西落在人群里,落在香案上,落在江面上。
香灰。
看起来是香灰。
但沈镜的眼睛里,看见的是另一回事。
那些“香灰”里,掺杂着细小的雄蕊粉末。
尸花的雄蕊。
她挤过去,靠近那个仆役。
仆役察觉到有人靠近,抬起头。
沈镜的手已经动了。
手术刀从袖子里滑出,刀尖抵住他的喉咙。
仆役的脸瞬间惨白。
沈镜一把夺过那个布袋,用刀尖挑开。
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。
但真实之眼下,那些粉末分成了两种。
一种是真正的香灰。
另一种,是暗绿色的,细小如针尖的——尸花雄蕊粉末。
这东西一旦接触江水,会瞬间激活潜伏在百姓体内的瘟疫孢子。
沈镜把那布袋扎紧,塞进怀里。
仆役哆嗦着想跑,被她一脚踹倒。
她没杀他。
只是盯着祭坛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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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决已经混进禁卫军里。
他穿着一身缴获的甲胄,压低了头盔,从侧翼靠近祭坛中心的药瓮。
药瓮很大,一人多高,铜铸的,里面装着祭祀用的“圣水”。但此刻,药瓮旁边站着周校尉。
周校尉指挥着几个士兵,将数十桶黑色的浓缩液倒入药瓮底部的暗渠。
那些暗渠直接通到江里。
黑色的液体顺着暗渠流进江水,瞬间扩散开来。
萧决盯着周校尉的眼睛。
灰白色的。
没有焦点。
傀儡。
他靠近暗渠闸门,想把它关上。
闸门是玄铁铸的,锁得死紧。
萧决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周校尉突然转过头,盯着他。
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,没有表情。
只是盯着。
萧决没动。
周校尉盯了三秒,又转回去,继续指挥倒液。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这东西,控制着整个禁卫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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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镜的视野里,祭坛下方的一切都清晰起来。
广域建模。
那些管道,那些暗渠,那些交织成网的通道。
整个江南的江水,都被苏镜河当成了药池。
她摸出随身带的药囊,从里面挑出几样东西。
雄黄。石灰。白矾。
酸性中和剂。
她把这些东西捣碎,混在一起,装进一个瓷瓶里。
然后她盯着暗渠的进气口。
就在祭坛基座下,一个拳头大的孔洞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用力一掷。
瓷瓶精准飞进那个孔洞。
瓶身撞在管壁上,碎裂。
中和剂散开,顺着管道涌进去。
暗渠里的化学反应,瞬间被阻断。
祭坛顶端,苏镜河的脸变了。
他猛然转头,目光扫过人群。
锁定了沈镜。
沈镜站在人群里,仰着头,盯着他。
苏镜河没有动。
他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阴冷得很。
然后他的手拉动身侧的铜铃。
“叮铃——”
江面开始沸腾。
巨大的气泡从水底涌上来,炸裂,喷出腥臭的烟雾。
百姓们尖叫起来,四散奔逃。
沈镜盯着那片沸腾的江水。
那些黑色的浓缩液,正在和水里的尸花粉剧烈反应。
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。
沈镜捂住口鼻,盯着祭坛上的苏镜河。
苏镜河也盯着她。
两人隔着沸腾的江面,对视。
(第一百九十六章完)
